
第二天一早,許卿先去了趙玥的出租屋。
不是去整理遺物——那件事她約了下午。她需要先去踩點,摸清趙家三口的底細,在正式整理之前就把所有可能藏證據的地方標記出來。這是她的習慣,也是清道夫組織的規矩:永遠不要在目標人物麵前暴露真實目的。
曙光小區在城東,是江城最老的一批商品房小區。外牆的塗料已經斑駁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樓下的花壇裏長滿了野草,垃圾桶旁邊堆著沒人收的舊沙發。許卿把麵包車停在小區外麵,步行進去,用了二十分鐘把整棟樓的結構摸了一遍。
四樓,401室。門口沒有鞋櫃,門上的貓眼被堵住了,門框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是被人用硬物撬過的痕跡。許卿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記下門牌號,然後轉身下樓。
她沒有進去。今天隻是踩點,真正的整理要等下午,等趙家三口都在場的時候。她要當著他們的麵,做一個唯唯諾諾的整理師,讓他們放鬆警惕,然後才能找到那些被藏起來的秘密。
回到麵包車上,許卿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距離陳舟說的九點還有二十分鐘。
她發動車子,駛向陸氏集團總部。
這一次,她沒有從地下車庫走。陳舟在電話裏說了,讓她直接去大堂,會有人帶她上去。許卿把麵包車停在路邊的收費車位上,背著工具箱,走進了陸氏總部的大堂。
和前兩次不同,這一次前台的態度明顯好了很多。不是因為她得到了什麼特殊待遇,而是陳舟提前打了招呼。那個妝容精致的姑娘看到她,臉上擠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許小姐是嗎?陳助理說讓你稍等,他馬上下來。”
許卿連忙點頭,聲音怯怯的:“好的好的,謝謝您。”
她站在前台旁邊等著,雙手握著工具箱的背帶,低著頭,像一個等待領號辦事的普通人。大堂裏來來往往的人從她麵前經過,西裝革履的男女,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五分鐘後,陳舟從VIP電梯裏出來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藏青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看到許卿,他微微點頭:“許小姐,跟我來。”
許卿小跑著跟上去,腳步刻意放得很輕飄。陳舟刷了卡,按下VIP電梯的按鈕,電梯門開了。轎廂很大,四壁是鏡麵不鏽鋼,頭頂的水晶燈把整個轎廂照得亮如白晝。許卿走進去,站在角落裏,工具箱放在腳邊,低著頭,不敢亂看。
陳舟按了68層的按鈕,電梯門關上,平穩地上升。
“許小姐,”陳舟開口了,聲音客氣但疏離,“陸總對你的工作要求很簡單。第一,陸總的辦公室每天整理一次,包括桌麵、書架、文件櫃。所有東西按陸總的習慣擺放,不能亂動順序。第二,陸總個人的私人物品,包括衣物、書籍、日常用品,每周整理一次。第三,陸總交代的其他任務,隨叫隨到。”
許卿連連點頭:“好的好的,我都記住了。”
“另外,”陳舟看了她一眼,“陸總的辦公室有很多重要文件。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明白嗎?”
許卿連忙應聲,聲音更怯了:“明白明白!陳助理您放心,我這個人嘴巴最嚴了,不該看的東西我絕對不會多看一眼。”
陳舟“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電梯到了68層,門打開。眼前是一個寬敞的接待區,裝修風格極簡而冷峻,黑白灰三色為主調。接待區後麵是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是幾間辦公室,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那是陸墨淵的辦公室。
陳舟帶著許卿走過走廊,推開那扇木門。辦公室裏沒有人,陸墨淵大概在開會。許卿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空間——整麵落地窗對著江景,辦公桌是深色的實木,桌麵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書架占據了整麵牆,和她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先在這裏等著,”陳舟說,“陸總開完會會過來。今天的任務是整理書架和文件櫃。所有的東西按原樣擺放,不能改變順序。”
許卿點頭:“好的,陳助理。”
陳舟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裏隻剩下許卿一個人。
她沒有急著動手,而是站在原地,安靜地聽著。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電梯門開合的聲音,接待區電話鈴聲——所有的聲音都在她的耳朵裏過濾了一遍,確認沒有異常之後,她才開始工作。
她先從書架開始。書架上的書很多,從文學經典到商業管理,種類繁雜。她的手指在書脊上滑過,一本一本地抽出來,用幹淨的抹布擦一遍,再放回去。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但她的眼睛在看——不是看書名,是看書脊的磨損程度、擺放的角度、書頁之間有沒有夾東西。她的手指在摸——不是摸封麵,是摸書脊和書頁之間的縫隙,感受有沒有異物。
十分鐘之後,她把整個書架摸了一遍。沒有暗格,沒有夾層,沒有任何藏東西的地方。
陸墨淵的辦公室,比她想象的更幹淨。
許卿把最後一本書放回去,轉身走向文件櫃。文件櫃是鐵皮的,灰色的,有三個抽屜。她打開第一個抽屜,裏麵是按字母順序排列的文件夾。她一本一本地翻看標簽,動作很快,但不亂。這些是陸氏集團的年度報告和財務報表,公開的那種,沒有什麼價值。
第二個抽屜裏是合同文件,各種合作協議、采購合同、銷售合同。她快速瀏覽了幾個文件名,都是常規的商業合同,沒有異常。
第三個抽屜上了鎖。
許卿的手指在鎖上停了一秒。她沒有試圖打開它,隻是記住了鎖的型號和位置。然後她轉過身,繼續整理桌麵。
桌麵上攤著幾份文件,她用餘光掃了一眼——是陸氏集團某個項目的可行性報告,沒有什麼敏感信息。旁邊放著一杯涼了的咖啡,她端起來,倒進洗手間的水池裏,把杯子洗幹淨,放回原位。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書架前,繼續整理。她剛把第三排的書重新擺好,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股冷冽的氣息湧了進來。許卿沒有抬頭,但她知道是陸墨淵。她連忙轉過身,低下頭,聲音怯怯的:“陸總好。”
陸墨淵走進來,帶起一陣風。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西裝,領帶是銀灰色的,襯得他的臉色愈發冷白。他的目光掃過書架和文件櫃,確認所有東西都在原位,然後落在許卿身上。
“整理完了?”他的聲音低沉,沒有多餘的溫度。
許卿點頭:“書架整理完了,文件櫃也整理好了。桌麵上的文件我沒動,隻是把咖啡杯洗了。”
陸墨淵“嗯”了一聲,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然後抬起頭,看著許卿。
“許小姐,”他說,“昨天的遺物整理,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許卿的心跳漏了半拍。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也太直接。她低下頭,聲音更怯了:“沒、沒有異常。蘇晚女士的遺物都在清單上了,我全部交給了陳助理。”
陸墨淵沉默了兩秒。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評估什麼。然後他收回目光,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推到桌麵上。
“以後,你直接向我彙報。”
許卿愣住了。她看著那張名片,白底黑字,隻有“陸墨淵”三個字和一個電話號碼。和上次那張不一樣——上次那張是陳舟的,這張是陸墨淵的私人名片。
在豪門圈子裏,這種名片的意義不言而喻——持有了它,就意味著可以隨時聯係到陸墨淵本人,不需要經過任何中間人。
許卿的臉上露出受驚的表情,像一隻被突然丟進聚光燈下的兔子。她連連擺手:“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拿著。”陸墨淵的語氣不容置疑。
許卿猶豫了一下,走上前,雙手接過名片。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在承受一份她承受不起的恩惠。
“謝謝陸總。”她的聲音帶著哽咽,“謝謝您。”
陸墨淵看著她這副樣子,眼底的疑慮淡了幾分。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許卿把名片小心地收進口袋裏,轉身準備走。
“許小姐。”
她停下腳步,回頭。
陸墨淵看著她,目光深邃,像一潭看不清底的水。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曼的案子,”他說,“你什麼時候去整理遺物?”
許卿沒想到他會主動問起林曼。她愣了一下,然後回答:“明天上午。林阿姨約了我九點。”
陸墨淵點了點頭:“整理完之後,所有和公司相關的資料,交給我。”
“好的陸總,我一定照辦。”
許卿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裏,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她低頭看著手裏的名片,白底黑字,“陸墨淵”三個字印在正中央,簡潔而鋒利。
私人名片。直接彙報。
這意味著她離陸氏集團的核心,又近了一步。
而林曼的案子——陸墨淵主動問起,說明他對林曼的死有疑慮,或者他擔心林曼手裏掌握的東西會暴露什麼。不管是哪一種,對她來說都是機會。
許卿把名片收進口袋,走進電梯。
電梯平穩地下行,轎廂壁上她的倒影沉默而冷冽。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底閃過一絲幽深的光。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許卿走出去,腳步又恢複了那種輕飄的、卑微的姿態。前台的姑娘看了她一眼,眼神裏的輕視已經換成了職業化的客氣。
許卿低著頭,從她麵前走過,像一個被這座城市吞沒又吐出來的小人物。
沒有人會注意到她。
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女人,剛剛從陸氏集團的總裁辦公室裏,拿走了一張可以改變一切的名片。
走出大堂,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向停在路邊的麵包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手下發來的加密消息:
“Q小姐,林曼的通訊記錄已經調出來了。死前三個月,她和周建明的通話頻率明顯增加,平均每周三次。另外,她的郵箱裏有一封未發送的草稿,收件人是‘知更鳥’,內容隻有一句話:‘陸氏的錢流向了幽靈號。’”
許卿的手指猛地收緊。
幽靈號。
又是幽靈號。
她快速回複:“把那封草稿的內容完整提取出來。另外,查一下周建明最近的行蹤,他和誰接觸過,去過哪裏。”
手下回複:“收到。”
許卿把手機放下,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她沒有急著發動車子,而是坐在那裏,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的城市。
陸氏集團總部的大樓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六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映照著整個江城的天際線。而在那麵鏡子下麵,藏著多少秘密?
林曼發現了什麼?她為什麼要聯係“知更鳥”?她是怎麼死的?
還有趙玥——那個被原生家庭逼死的女孩,她的遺物裏又藏著什麼?
許卿發動引擎,麵包車駛出停車位,彙入江城上午的車流。
她看了一眼後視鏡。陸氏集團總部的大樓越來越遠,但那張私人名片在口袋裏,沉甸甸的。
明天,她要去整理林曼的遺物。
今天下午,她要去整理趙玥的遺物。
而在這兩件事之間,她還需要完成一件事——把林薇薇的罪證U盤,安全地藏在訂婚宴的後台係統裏。
距離訂婚宴,還有不到三十個小時。
許卿踩下油門,麵包車在車流裏穿行。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深處藏著一團火——那團火燒了二十年,從她六歲那年父母出事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燒,從來沒有熄滅過。
工具箱的夾層裏,那把超薄飛刀安靜地躺著。
檔案夾壓在飛刀上麵,裏麵藏著她二十年的秘密。
而今天,她要開始翻找別人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