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訂婚宴結束後的第二天,許卿沒有去陸氏總部。
陳舟在電話裏說陸墨淵要處理林薇薇案件的後續事宜,私人整理師的工作推遲到下周一開始。這正合她意——她需要幾天時間,把趙玥的案子查清楚。
天剛蒙蒙亮,她就出了門。麵包車在老城區的巷子裏穿行,空氣裏還彌漫著夜氣的潮濕。她把車停在曙光小區外麵的路邊,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把手下的最新情報又看了一遍。
“趙桂花,女,55歲,無固定職業。王德貴,男,58歲,無固定職業。兩人二十年前從外省搬到江城,之前沒有任何戶籍記錄。趙磊,男,24歲,無業,有兩次打架鬥毆的案底。趙玥的戶籍是六歲那年才上的,之前的記錄一片空白。”
許卿盯著屏幕上的“一片空白”四個字,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六歲才上戶籍,之前的記錄空白——這幾乎可以確定,趙玥不是趙桂花親生的。
她把手機收起來,提著工具箱下了車。
曙光小區的清晨很安靜。花壇裏的野草上掛著露珠,幾隻流浪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警惕地盯著她。樓下的早點攤剛剛支起來,蒸籠冒著白氣,空氣裏是包子和豆漿的香味。
許卿沒有吃早飯。她背著工具箱上了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四樓,401室。她敲了敲門,裏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門被猛地拉開了。
趙母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花哨的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臉上的粉還沒有塗。她上下打量了許卿一眼,眼神裏的警惕和敵意毫不掩飾。
“這麼早?這才幾點?”
許卿彎了彎腰,聲音怯怯的:“阿姨,昨天約好的,今天來整理趙玥女士的遺物。”
趙母哼了一聲,側開身子讓她進去。趙父坐在客廳的折疊桌旁邊,手裏端著一碗稀飯,看到許卿進來,低下頭,不敢看她。趙磊還躺在床上,房間裏傳來震耳欲聾的遊戲音效。
客廳裏還是老樣子。那碗泡麵已經不在了,但桌上多了一個煙灰缸,裏麵堆滿了煙頭。牆上的獎狀還在,但有一張被撕下來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掛著。許卿的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記憶裏。
“阿姨,”她轉過身,聲音怯怯的,“整理遺物需要一點時間,你們要不先出去等?弄好了我叫你們。”
趙母瞪了她一眼:“不行!我得盯著你!萬一你偷東西怎麼辦?”
許卿沒有堅持。她放下工具箱,戴上白手套,開始工作。
她先從桌上的物品開始。幾本雜誌,一個破了屏的手機,幾個空藥盒。她把它們一一拿起來,用抹布擦幹淨,分類放進密封袋裏。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不是看物品本身,是看物品擺放的位置、磨損的程度、有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趙母站在她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背上。
許卿不在乎。她的手指在物品間移動,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把每一件東西都記在腦子裏。那部破手機——屏幕上的裂痕是被砸出來的,不是摔的。砸痕的走向是從上往下,說明是有人故意砸的。那幾個空藥盒——是抗抑鬱藥,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說明趙玥死前一直在吃藥。
她把藥盒放進密封袋,貼上標簽。
趙母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什麼?”
“趙玥女士的藥,”許卿低著頭說,“我會分類歸檔。”
趙母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她有什麼病?我怎麼不知道?”
許卿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向牆角的那堆紙箱。
紙箱裏是趙玥的大學課本和一些筆記本。她蹲下來,一本一本地翻看。課本很舊,但保存得很好,邊角沒有卷曲,書頁上沒有塗鴉。趙玥是一個很認真的人,即使生活再難,也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得井井有條。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筆記本的封麵上寫著“日記”兩個字,字跡工整而認真。她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字:
“希望有一天,有人能讀到它。”
許卿沒有當著趙母的麵細看。她把日記本放進密封袋,貼上標簽,動作沒有任何異樣。
趙母又湊過來了:“這是什麼?”
“筆記本,”許卿低著頭說,“我會整理好之後交給您。”
趙母伸手想拿,許卿側身擋了一下,聲音依舊怯怯的:“阿姨,所有的東西都要先分類歸檔,等整理完了才能交接。這是流程。”
趙母的臉黑了一下,但沒有再說什麼。
許卿繼續翻看紙箱裏的東西。課本、筆記本、一些雜物——她把它們一一分類,裝進不同的密封袋。她的動作很慢,但腦子轉得很快。這個房間裏的每一件東西都在告訴她趙玥的故事。
牆上的獎狀記錄著她拚命想要被認可的掙紮。桌上的空藥盒記錄著她被壓垮後的絕望。角落裏的課本記錄著她曾經對未來的憧憬。
而那個日記本,記錄著她所有的秘密。
許卿把最後一個密封袋放進整理箱,站起來,轉過身。她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在衣櫃的方向停了一瞬——那個櫃門半開著,裏麵掛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麼東西。
“阿姨,”她轉過身,聲音怯怯的,“衣櫃裏的衣服也要整理嗎?”
趙母愣了一下,然後說:“整理吧。反正都是要扔的東西。”
許卿點點頭,走向衣櫃。她拉開櫃門,手指在衣架上一件一件地滑過。趙玥的衣服不多,掛得整整齊齊,按顏色排列。她的手指停在最裏麵那件灰色羽絨服上,把它取下來。
口袋裏有東西。
她沒有當著趙母的麵翻,而是把羽絨服放在整理箱裏,和其他衣物疊在一起。她的動作很自然,沒有任何異常。
“阿姨,”她轉過身,“今天的整理工作做完了。還有一些東西需要進一步分類,我明天再來。”
趙母的眼神立刻警惕起來:“什麼東西?”
“衣物和書籍需要消毒處理,”許卿說,“我明天帶設備來。”
趙母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哼了一聲:“行吧。別耍花樣。”
許卿連連點頭,背上工具箱,走出了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站在單元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窗簾被拉開了一條縫,趙母的臉貼在玻璃上,正往下看。
許卿收回目光,走向麵包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她沒有急著走。她坐在駕駛座上,從工具箱裏取出那本日記,翻開第一頁。
扉頁上的字跡工整而認真:
“趙玥的日記。希望有一天,有人能讀到它。”
她翻到第一頁。
“2019年3月5日。晴。今天發工資了,5800塊。媽打電話來要錢,說弟弟要交學費。我把5000塊轉給了她,自己留了800。房租1500,不夠。問同事借了700。沒關係,下個月就好了。”
許卿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2020年1月10日。雪。過年了,回家了。媽讓我給弟弟包個紅包,說他是家裏的獨苗。我包了5000。弟弟連句謝謝都沒說。晚上一個人在房間裏哭。枕頭濕了一大片。”
“2021年3月8日。晴。我跳槽了,月薪15000。媽很高興,說這下可以給弟弟攢彩禮了。我問她,我什麼時候可以為自己活一次。她罵我自私。”
“2022年11月3日。晴。我終於攢夠了首付,買了一套小公寓。四十平,朝北,但它是我的。我發了朋友圈:‘終於有自己的家了!’沒有人點讚。沒關係。我自己開心就好。”
“2023年2月18日。雪。媽知道我買房了,讓我把房子過戶給弟弟。我不同意。她哭了,說她養我這麼大不容易。爸也打電話來,說我媽身體不好。弟弟也打電話來,說姐你就幫幫我吧。我信了。我把房子過戶了。”
“2024年3月12日。雨。我又站在了天台上。這次沒有害怕。很平靜。這個世界真好看,隻是和我沒有關係。我想對所有人說,對不起,我撐不下去了。”
日記到這裏就結束了。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小字,字跡幾乎看不清:
“好累。真的好累。讓我休息吧。”
許卿合上日記本,閉上眼睛。
她的手指在封麵上停留了很久,指節泛白。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每一次都像一把刀,紮在心上。
手機震動了。是手下發來的消息:
“Q小姐,趙桂花和王德貴的背景查到了新線索。二十年前,他們從外省搬到江城,搬家後不久,家裏就多了一個五六歲的女孩。鄰居說,那個女孩剛來的時候很怕生,經常哭,哭著要找‘爸爸媽媽’。趙桂花對外說是遠房親戚的孩子,過繼給她的。但鄰居覺得不對勁,因為那個女孩的口音是本地口音,不是外省的。”
許卿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本地口音。哭著找爸爸媽媽。遠房親戚的借口。
“繼續查,”她回複,“趙桂花二十年前的所有行蹤,還有那個女孩可能的親生父母。另外,查一下趙玥的DNA有沒有在失蹤人口數據庫裏匹配過。”
“收到。”
許卿把手機放下,從工具箱裏取出那件灰色羽絨服,伸手探進口袋。
裏麵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她展開紙條。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是剛學會寫字的孩子特有的筆跡:
“我叫趙小月,我爸爸叫趙建國,我媽媽叫李秀英。我五歲了。如果有人撿到這張紙條,請幫我打電話給爸爸媽媽。我好想他們。”
紙條的背麵,用不同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小月,爸爸媽媽一直在找你。你要好好活著,等我們來接你。”
許卿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把紙條放下,拿起那張照片。照片裏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紮著羊角辮,穿著紅色裙子,笑得露出兩顆門牙。照片的背麵寫著一個日期和一個地名——二十年前,XX市。
許卿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趙玥——不,應該叫她趙小月——她知道自己是被拐來的。她一直在找自己的親生父母。她找到了,但不敢聯係。
“我怕他們不要我。”她在信裏這樣寫。
許卿把紙條和照片放進密封袋,鎖進工具箱的夾層裏。她發動引擎,麵包車駛出小區,彙入江城上午的車流。
手機又震動了。是手下發來的加密消息:
“Q小姐,趙玥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她在失蹤人口數據庫裏匹配到了一個二十年前的報案——趙建國,李秀英,女兒趙小月,五歲走失。報案地點是XX市。和那張照片上的信息完全吻合。”
許卿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趙建國和李秀英現在在哪裏?”
“查到了。兩人目前居住在XX市,距離江城約五百公裏。趙建國65歲,退休工人。李秀英63歲,退休教師。二十年前女兒走失後,他們一直在找。李秀英因為傷心過度,身體一直不好。趙建國前年做了心臟手術,花光了所有積蓄。但他們從來沒有放棄尋找。”
許卿深吸一口氣,踩下油門。
趙玥,你的身世,查清楚了。你的親生父母,找了你二十年。
而那些欠你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麵包車在車流裏穿行,窗外的城市在她眼前展開。她的腦子裏同時轉著好幾條線——趙玥案、林曼案、暗網幽靈號、周建明的電話。
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而她,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