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辦理房產捐贈那天,江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許卿站在公證處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雨絲在灰色的天空下織成一張密密的網。她沒有打傘,工具箱背在肩上,工裝的肩頭很快就濕了一片。但她沒有在意,隻是站在那裏,等著預約的時間。
公證處是一棟老式的三層小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大門上方掛著一塊銅牌,上麵刻著“江城公證處”五個字。樓前的花壇裏種著幾棵桂花樹,雨打在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裏有一股濕漉漉的桂花香。
許卿低頭看著手裏的文件袋。裏麵裝著趙玥的死亡證明、遺囑公證書、房產證複印件,還有一份她已經填好的捐贈協議。趙玥在遺囑裏寫得清清楚楚——她名下所有財產,包括那套已經被趙母騙走的房子,全部捐贈給反拐賣組織,用於尋找被拐兒童和幫助被拐兒童家庭。
房子已經被警方查封了,趙母的過戶手續因為涉及犯罪被依法撤銷。房產證上的名字,又變回了趙玥。
許卿推開公證處的玻璃門,走了進去。大廳裏很安靜,隻有幾個來辦事的市民坐在長椅上等著,手裏攥著各種材料,臉上帶著焦急或茫然的表情。前台的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看到許卿進來,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好,請問辦什麼業務?”
許卿走過去,聲音怯怯的:“你好,我約了今天上午辦理遺產捐贈,趙玥女士的案子。”
工作人員低頭查了一下電腦,點了點頭:“哦,趙玥女士的案子。李公證員在等你,二樓左手邊第三間辦公室。”
許卿道了謝,提著工具箱上了樓。樓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點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牆上掛著幾幅宣傳畫,寫著“公證為民”“公平正義”之類的標語,顏色已經有些褪了。
二樓左手邊第三間辦公室,門開著。李公證員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他正低頭看一份文件,聽到敲門聲,抬起頭,摘下老花鏡。
“許小姐?”
許卿點點頭,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來。工具箱放在腳邊,文件袋放在桌上。
李公證員接過文件袋,打開,一份一份地翻看。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頁都要看很久。許卿坐在對麵,安靜地等著,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個小相框上。相框裏是一張全家福,一對中年夫妻帶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三個人笑得都很開心。
“你女兒?”許卿問。
李公證員抬頭看了她一眼,順著她的目光看到相框,笑了笑:“對,今年剛大學畢業。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回不來幾次。”
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翻看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許卿。
“許小姐,這套房子雖然在趙玥名下,但之前被趙桂花騙走過戶。雖然現在依法撤銷了,但捐贈的手續會比較複雜。你確定要辦嗎?”
許卿點頭:“確定。趙玥的遺囑裏寫得清清楚楚,這套房子捐給反拐賣組織。我隻是替她執行遺囑。”
李公證員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趙玥的事,我在新聞上看到了。說實話,做了這麼多年公證,見過很多遺產糾紛,但像趙玥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他沒有再說下去。他隻是低頭在文件上簽了字,蓋上公章,然後把文件裝進一個新的文件袋裏,遞給許卿。
“手續辦完了。等所有程序走完,反拐賣組織會正式接收這套房產。”
許卿接過文件袋,低頭看著封麵上“趙玥”兩個字。她的指尖在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對李公證員笑了笑。
“謝謝您。”
李公證員搖了搖頭:“不用謝我。該謝的人是你。要不是你,趙玥的遺囑可能永遠都執行不了。”
許卿沒有說什麼。她站起來,提著工具箱,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還是很安靜。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李公證員已經戴上了老花鏡,繼續低頭看文件。桌上的相框裏,他的女兒笑得很開心。
許卿收回目光,下了樓。
大廳裏的人比剛才多了幾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長椅上,手裏攥著一遝材料,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大概是她的孫女。女孩低著頭玩手機,老太太看著手裏的材料,眼神茫然。
許卿從她麵前經過的時候,老太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兩個人的目光交彙了一瞬,老太太對她笑了笑,笑容裏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慈祥。
許卿也笑了笑,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雨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她站在台階上,看著雨幕,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是桂花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濕漉漉的,甜絲絲的。
她沒有急著走。她站在台階上,從文件袋裏抽出那份公證書,看著上麵“趙玥”兩個字。
趙玥,你的心願,我幫你完成了。
你的房子,會用來幫助更多和你一樣的孩子。他們會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會知道自己是誰,會知道自己從哪裏來。
而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會有人替他們說話。
許卿把公證書放回文件袋,背好工具箱,走進了雨裏。雨打在她的肩上,打在她的臉上,打在她的頭發上。她沒有跑,隻是不緊不慢地走著,腳步很穩。
走到麵包車旁邊的時候,她的衣服已經濕透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工具箱放在副駕駛座上。文件袋被她小心地放在工具箱上麵,怕被雨水打濕。
她發動引擎,麵包車吭哧了兩聲才啟動,排氣管吐出一團白煙,在雨裏散開。
手機震動了。是手下發來的加密消息:
“Q小姐,周建明那邊有新進展。他今天上午又去了金盛銀行。我們的人看到他從銀行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他直接回家了,沒有再出門。另外,林曼的電腦數據修複了更多內容——我們找到了她死前最後幾天瀏覽過的文件記錄。她重點查看了周建明經手的幾個海外項目,其中一個項目涉及的資金流向和幽靈號有直接關聯。”
許卿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繼續盯。周建明的公文包裏有什麼,我需要知道。”
“收到。另外,趙桂花案有了新進展。警方根據劉德柱的交代,在外省的一個農村找到了一個被拐賣的孩子。那個孩子現在十六歲了,一直以為養父母是親生的。警方通知她的時候,她哭了一整夜。她的DNA正在和數據庫裏的失蹤兒童父母進行比對。”
許卿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又一個被拐走的孩子。又一個破碎的家庭。又一個等了十幾年的父母。
“還有呢?”她問。
“還有一個孩子,劉德柱說記不清了,但提供了一個可能的地址。警方已經派人去找了。趙桂花在審訊中還是什麼都不肯說,但王德貴又交代了一些細節。他說二十年前,他們一共拐走了七個孩子,不是五個。有兩個孩子的去向,連劉德柱都不知道。”
許卿的手指微微收緊。
七個孩子。
趙玥隻是其中之一。
“繼續追查。每一個孩子的下落,都要找到。”
“是,Q小姐。”
許卿把手機放下,踩下油門。麵包車駛出公證處的停車場,彙入雨中的車流。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窗外的城市被雨水衝刷得幹幹淨淨,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灰白色的光,行道樹的葉子綠得發亮。
她沒有回出租屋,而是把車開到了城東的曙光小區。
趙玥的出租屋,她還要再去一次。不是整理遺物——那些都已經交給了趙建國和李秀英。她要去看看那間屋子,看看那些牆上的獎狀,看看窗前那盆已經枯死的綠蘿。
小區裏很安靜,雨打在花壇的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許卿把車停在樓下,沒有下車。她坐在駕駛座上,抬頭看著四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看不見裏麵。趙家三口已經被抓了,那間屋子空了。
但趙玥的痕跡還在。牆上的獎狀,角落裏的獎杯,桌上沒吃完的泡麵——那些東西,還在那裏。
許卿收回目光,發動引擎,駛出小區。
她沒有回出租屋,而是把車開到了江邊。
雨已經小了,隻剩細細的雨絲在空中飄著。江麵上籠罩著一層薄霧,遠處的貨船在霧裏若隱若現。許卿把車停在堤岸旁邊,下了車,走到欄杆前麵。
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涼意。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工裝的衣擺被風掀起來,獵獵作響。她沒有在意,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江水。
江水是灰色的,和天空一個顏色。分不清哪裏是水,哪裏是天。遠處的CBD在霧裏隻剩下模糊的輪廓,陸氏集團總部的那棟樓最高,尖頂戳進雲層裏。
許卿從工具箱裏拿出那本日記的複印件,翻開第一頁。
“2019年3月5日。晴。今天發工資了,5800塊。媽打電話來要錢,說弟弟要交學費。我把5000塊轉給了她,自己留了800。房租1500,不夠。問同事借了700。沒關係,下個月就好了。”
她一頁一頁地翻下去。趙玥的文字很樸素,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烈的控訴,隻有一種平靜到近乎麻木的敘述。但正是這種平靜,讓人心碎。
“2024年3月12日。雨。我又站在了天台上。這次沒有害怕。很平靜。這個世界真好看,隻是和我沒有關係。我想對所有人說,對不起,我撐不下去了。”
許卿合上日記,把它放回工具箱。
風大了,雨絲變成了雨點,打在江麵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她站在欄杆前麵,看著那些漣漪擴散、消失、又擴散。
手機震動了。是陳舟發來的消息:
“許小姐,陸總讓我提醒你,周一上午九點,陸氏總部報到。不要遲到。”
許卿看了一眼屏幕,回複:“收到。謝謝陳助理。”
她把手機放下,最後看了一眼江麵。雨還在下,霧還沒有散,但遠處的天邊有一道細細的光線,像是太陽在雲層後麵掙紮著要出來。
許卿轉過身,走回麵包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麵包車駛出江邊的停車場,彙入江城下午的車流。雨刷還在左右擺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窗外的城市在雨幕裏變得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畫。
但她知道,雨會停的。天會晴的。
而那些被拐走的孩子,總有一天,會找到回家的路。
趙玥的案子,結束了。但她的故事,還沒有結束。她的房子,會變成更多孩子的希望。她的日記,會讓更多人知道,拐賣兒童對一個家庭意味著什麼。
許卿踩下油門,麵包車在老城區的巷子裏穿行。工具箱的夾層裏,那把超薄飛刀安靜地躺著。趙玥的檔案袋壓在飛刀上麵,封麵上寫著“已結”兩個字。
但許卿知道,對於她來說,趙玥的故事永遠不會有真正的結局。因為那些被拐走的孩子,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等了二十年都沒有放棄的父母——他們還在那裏,等著有人替他們說話。
而她,就是那個替死人說話的人。
麵包車拐進巷子,停在樓下。許卿提著工具箱上了樓,樓道裏的燈還是壞的,她踩著黑暗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
三樓,右手邊第二間。開門,進去,反手鎖上。
她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開,從夾層裏取出那本厚厚的檔案夾。她翻到趙玥那一頁,在“骨灰已撒入江中”的旁邊,又加了一行字:
“房產已捐贈。願你的房子,能成為更多孩子的家。”
然後她合上檔案夾,鎖進工具箱的夾層裏。
窗外,雨停了。夕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把整個江城染成了橘紅色。許卿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陸氏集團總部大樓,那棟六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大廈在夕陽裏閃著光。
明天,她要去整理林曼的遺物。那個猝死在辦公室裏的市場部總監,那個銀行卡裏隻剩不到一萬塊的月薪十萬的女人,那個電腦被格式化、家裏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死者。
她的遺物裏,一定藏著什麼。
許卿拉上窗簾,轉身走向床邊。
明天,還有新的案子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