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卿看著她,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起趙玥日記裏的那句話——“我怕他們不要我。”
他們怎麼會不要你?他們找了你二十年。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你。
“李阿姨,”許卿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小月的遺物,我都帶來了。她的日記,她的照片,她小時候的東西......都在這裏。”
李秀英的腿一軟,整個人靠在許卿身上。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許卿扶著她走到沙發前坐下。趙建國也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兩個人的手都在抖,但握得很緊。
許卿把工具箱打開,把趙玥的遺物一件一件地取出來,擺在茶幾上。日記本、照片、求救紙條、鐵盒子——每一件都貼了標簽,按時間順序排列,分門別類。
“這是小月的日記,”她拿起那本封麵已經磨得發白的筆記本,“她從小學就開始記日記。這是她小時候的照片,這是她上大學時的照片,這是她工作後的照片。”
她把照片一張一張地擺在茶幾上。從五六歲到二十出頭,跨越了十幾年。每一張照片裏,趙玥都穿著舊衣服,站在角落裏,笑容勉強而討好。
李秀英看著那些照片,眼淚無聲地流。她伸出手,拿起一張趙玥小時候的照片,放在掌心。照片裏的小女孩紮著羊角辮,穿著紅色裙子,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這是小月......這是她五歲的時候......”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給她買的這條裙子......她最喜歡紅色......”
趙建國從她手裏拿過照片,也看了一眼。他的眼淚掉在照片上,把小女孩的臉洇濕了。他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最後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許卿從工具箱裏取出那個鐵盒子,放在茶幾上。盒子不大,鏽跡斑斑,邊角都磨圓了。她打開盒子,裏麵是那張泛黃的出生證明,那幾張舊照片,還有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這是小月小時候寫的求救紙條,”她把那張紙條取出來,展開,“她被人拐走的時候,身上藏著這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和之前那張一模一樣:“我叫趙小月,我爸爸叫趙建國,我媽媽叫李秀英。我五歲了。如果有人撿到這張紙條,請幫我打電話給爸爸媽媽。我好想他們。”
李秀英看到這張紙條,終於忍不住了。她一把抓過紙條,貼在胸口,整個人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那哭聲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像一隻被踩住了喉嚨的鳥,聲音斷斷續續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掙紮。
“小月......小月......”她反複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媽媽找你......媽媽找了你二十年啊......”
趙建國蹲下來,抱住她。他沒有哭出聲,但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打在李秀英的頭發上,打在那張泛黃的紙條上。
許卿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們。她沒有說話,沒有安慰,隻是站在那裏,像一個見證者。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失散多年的親人重逢,死者留下的遺物被交到活著的人手裏。每一次,她都隻是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因為她知道,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
過了大概十分鐘,李秀英的哭聲漸漸小了。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但她還是看著桌上的那些遺物,一件一件地看,像要把每一件都刻進腦子裏。
“她......她走的時候......”李秀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疼不疼?”
許卿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她從公司的頂樓跳下來的。法醫說,是當場死亡,沒有痛苦。”
李秀英點了點頭。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信封,輕聲說:“那就好。那就好。”
她把信封放回鐵盒子裏,蓋上蓋子,抱在懷裏。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許卿,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幫小月整理了這些東西。謝謝你幫我們找到了她。”
許卿扶住她的肩膀,輕聲說:“李阿姨,不用謝我。這是我的工作。小月她......一直希望有人能幫她找到你們。我隻是替她完成了這個心願。”
趙建國也站起來,朝許卿鞠了一躬。他的動作很慢,腰彎得很深,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
“許小姐,”他直起身,看著她,眼睛裏的淚水還沒有幹,但聲音比剛才穩了很多,“小月的東西,我們能留著嗎?”
許卿點頭:“當然可以。這些都是她的,本來就該交給你們。”
她幫他們把遺物一件一件地裝回工具箱。李秀英抱著鐵盒子不放,趙建國把那張求救紙條小心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
許卿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白發染成了金色。趙建國扶著李秀英,李秀英抱著鐵盒子,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像兩棵在風雨裏站了太久的樹,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趙先生,李阿姨,”許卿輕聲說,“我先走了。小月的骨灰......等你們身體好一點,我送到江城來。”
趙建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李秀英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許卿轉身走出門,輕輕帶上。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她走到樓下,站在單元門口,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窗簾被拉開了一條縫,李秀英的臉貼在玻璃上,正往下看。
許卿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向麵包車。
手機震動了。是手下發來的加密消息:
“Q小姐,周建明那邊有新進展。他今天下午又去了那個私人會所,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公文包。我們的人跟蹤到他直接回家了,公文包沒有離手。另外,林曼的電腦數據修複了更多內容——‘幽靈號的資金流向,證據在周建明的私人保險櫃裏。保險櫃在城郊的金盛銀行,編號037。’”
許卿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金盛銀行,037號保險櫃。
“繼續盯,”她回複,“周建明的每一個動作,我都要知道。”
“收到。”
許卿把手機放下,發動引擎。麵包車駛出小區,彙入XX市傍晚的車流。她沒有直接回江城,而是把車開到了城郊的一座山上。
山不高,但能看到整個城市。夕陽正在西沉,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樓房在暮色裏漸漸模糊,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許卿把車停在山頂的停車場,下了車。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站在欄杆前麵,看著遠處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工具箱在車上,裏麵裝著趙玥的遺物——那些她剛剛交出去的東西的複印件。原件已經留給了趙建國和李秀英,但那些故事,那些秘密,那些二十年的思念和絕望,都刻在了她心裏。
她想起趙玥日記裏的最後一句話:“下輩子,別再做女孩子了。”
不,趙玥。下輩子,你還會是女孩子。你會有一個愛你的爸爸,一個疼你的媽媽。你會在陽光下長大,會穿漂亮的裙子,會過生日,會有人給你買蛋糕,會有人對你說“生日快樂”。
許卿轉過身,走回麵包車。她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駛下山坡。
麵包車彙入回江城的高速,夜色在她身後合攏。遠處,江城的燈火在地平線上亮起,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手機又震動了。是陳舟發來的消息:
“許小姐,陸總讓我通知你,私人整理師的工作從下周一開始。周一上午九點,陸氏總部報到。”
許卿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機放下。
周一。還有兩天。
她踩下油門,麵包車在夜色裏飛馳。工具箱的夾層裏,那把超薄飛刀安靜地躺著。趙玥的鐵盒子已經不在了,但那些證據——關於周建明、關於林曼、關於幽靈號——正在一點一點地浮出水麵。
許卿的目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前方的路上。
趙玥的案子,結束了。但她的複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