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卿的指尖在紙麵上輕輕拂過,像在觸摸一個早已消失的靈魂。
“2023年5月20日。晴。”
“今天是我的生日。沒有人記得。”
“我去花店買了一束花。我最喜歡的。”
“發了朋友圈:‘謝謝自己,生日快樂。’”
“照片裏隻有花,沒有人,也沒有蛋糕。”
“有幾個人點讚。沒有人評論。”
“沒關係。我自己記得就好。”
“2023年8月1日。陰。”
“媽又打電話來了。說弟弟要買車,差五萬。”
“我說我沒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說你不是還有工資嗎?一個月三萬呢。”
“我說我的工資都給你們了。我連吃飯的錢都沒有。”
“她說你一個女孩子,吃那麼多幹什麼?減肥不好嗎?”
“我掛了電話。”
“這次她沒有再打來。”
“我突然覺得,也許我死了,她也不會在意。”
“不,她會在意的。她會在意我死了,就沒有人給弟弟錢了。”
許卿翻到下一頁,發現這一頁的字跡有些不同。趙玥的筆跡變得潦草而淩亂,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
“2023年10月15日。晴。”
“我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我有重度抑鬱症。”
“她說需要吃藥,需要治療。”
“我問她多少錢。”
“她說一次五百。”
“太貴了。我治不起。”
“算了。忍一忍就過去了。”
“應該吧。”
“2023年12月1日。陰。”
“我站在公司的天台上。”
“風很大。很冷。”
“往下看的時候,腿在發抖。”
“我沒有跳。我害怕。”
“但我也害怕活著。”
“好矛盾。”
“2024年1月20日。雪。”
“媽又打電話來了。說弟弟要換車,差十萬。”
“我說我沒有。”
“她說你不是還有命嗎?去賣啊。”
“我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原來在媽眼裏,我的命隻值十萬塊。”
“不,可能連十萬都不值。”
“2024年3月12日。雨。”
“我又站在了天台上。”
“這次沒有害怕。”
“很平靜。”
“風很涼。天很藍。遠處的樓很高。”
“這個世界真好看。”
“隻是和我沒有關係。”
“我想對所有人說,對不起。我撐不下去了。”
“對媽說,對不起,我沒能給你賺更多的錢。”
“對爸說,對不起,我沒能成為你想要的兒子。”
“對弟弟說,對不起,我沒能給你更好的生活。”
“對自己說,對不起,這輩子太累了。下輩子,別再做女孩子了。”
“不,下輩子,別再做人了。”
日記到這裏就結束了。
最後一頁是一片空白,隻有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跡幾乎看不清:
“好累。真的好累。讓我休息吧。”
許卿合上日記本,閉上眼睛。
她的手指在日記本的封麵上停留了很久,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每一次都像一把刀,紮在心上。
趙玥的人生,從六歲被拐賣的那一天起,就不是自己的了。她被賣到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裏,成了這個家庭的提款機、血包、奴隸。她拚命地工作,拚命地省錢,拚命地討好,以為隻要足夠努力,就能換來一點點的愛。
但什麼都沒有。
她連自己都沒有了。
許卿把日記本放進密封袋裏,貼上標簽。她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
然後她繼續翻看抽屜裏的其他東西。
那遝信紙是趙玥寫給一個人的信,但沒有寄出去。
“親愛的爸爸媽媽——”
不對,這不是寫給趙家父母的。
“我的親生父母:”
“你們在哪裏?你們還活著嗎?你們有沒有找過我?”
“我六歲那年被人帶走了。我記得那天很熱,一個叔叔說要帶我去買糖。我跟著他走了。然後就被帶到了這裏。”
“我不記得你們的樣子了。隻記得母親的頭發很長,爸爸的肩膀很寬。”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們還在,會不會對我好一點?會不會在我累的時候抱抱我?會不會在我哭的時候幫我抹幹眼淚?”
“我想去找你們。但我不知道從哪裏開始。”
“我好想你們。”
“也許你們已經不在了。也許你們已經有了新的孩子。也許你們早就忘了我。”
“但我沒有忘記你們。”
“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見你們最後一麵。”
“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想做你們的女兒。”
“這次,不要弄丟我了,好不好?”
信的下麵,壓著一張泛黃的尋人啟事。
許卿把它抽出來,展開。
紙已經泛黃發脆,邊角有些破損,但上麵的字還能看清。那是一張二十年前的尋人啟事,上麵印著一個五歲女孩的照片,紮著羊角辮,穿著紅色裙子,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照片下麵寫著:
“尋人啟事。趙小月,女,五歲,於X年X月X日在XX市XX區走失。走失時身穿紅色連衣裙,紮羊角辮。知情者請與趙建國、李秀英聯係。重謝。”
照片上的女孩,和趙玥小時候的照片,一模一樣。
許卿的手指在尋人啟事上輕輕拂過,指尖微微顫抖。
趙玥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母。但她沒有去找他們。
為什麼?
許卿翻到信的最後一頁,那裏有一行小字:
“我怕他們不要我。”
“我已經被拋棄過一次了。不想再被拋棄第二次。”
許卿把尋人啟事和信一起放進密封袋,動作輕得像在捧著一顆心。
她把這些東西鎖進了工具箱的最底層,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陽。樓下的早點攤已經收了,幾個大媽坐在花壇邊聊天,笑聲從樓下傳上來,清脆而遙遠。
許卿低頭看著那個花壇,想起趙玥日記裏的那句話——
“這個世界真好看。隻是和我沒有關係。”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桌前,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個人。”她的聲音冷冽而低沉,“趙建國,李秀英。二十年前在XX市報過兒童失蹤。我要他們的全部信息,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傳來恭敬的聲音:“是,Q小姐。”
許卿掛了電話,把手機收起來。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快十點了。趙家三口大概快來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牆上泛黃的獎狀、角落裏落灰的獎杯、桌上沒吃完的泡麵、窗前那盆已經枯死的綠蘿。
這是趙玥短暫而疲憊的一生。
許卿背上工具箱,鎖上門,走了出去。
走到樓下的時候,趙母正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看到許卿,她的臉色立刻變了,眼神警惕得像一隻護食的狗。
“你來了怎麼不叫我?”她的聲音又尖又利,“你是不是偷拿了什麼東西?”
許卿低下頭,聲音卑微:“阿姨,我就是來整理一下遺物,什麼都沒拿。您要是不放心,可以上去檢查。”
趙母哼了一聲,推開她,噔噔噔地上樓去了。
許卿站在原地,看著趙母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裏。
她的眼底,翻湧著刺骨的寒意。
趙桂花,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她轉身走向麵包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麵包車駛出小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後視鏡。四樓的窗戶被拉開了,趙母探出半個身子,朝她的方向張望。
許卿收回目光,踩下油門。
趙玥,你的身世,她會查清楚的。
你的親生父母,她會幫你找到的。
而那些欠你的人,她會讓他們,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