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卿沒有回出租屋,直接把車開到了城郊的安全屋。她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地方,把趙玥案的線索全部理清楚。
安全屋在三樓,窗簾常年拉著。她走進去,打開燈,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日光燈管閃了兩下,發出嗡嗡的聲響,才慢慢亮起來。她把鐵盒子從工具箱夾層裏取出來,打開,把裏麵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
求救紙條。泛黃的照片。一遝用橡皮筋捆著的信件。
她先拿起那張求救紙條,在燈下仔細端詳。紙已經泛黃發脆,邊角有些破損,但上麵的字還能看清。那是二十年前的紙,二十年前的墨跡,二十年前一個五歲女孩一筆一畫寫下的求救。
“我叫趙小月,我爸爸叫趙建國,我媽媽叫李秀英。我五歲了。如果有人撿到這張紙條,請幫我打電話給爸爸媽媽。我好想他們。”
紙條的背麵,用不同的筆跡寫著一行字:“小月,爸爸媽媽一直在找你。你要好好活著,等我們來接你。”
許卿把紙條放下,拿起那遝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邊角磨損得很厲害。第一張裏,一群孩子站成一排,大的十來歲,小的隻有三四歲,背後是一麵光禿禿的牆。孩子們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裏的小動物。
第二張照片裏隻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是五六歲的樣子。男孩的手被繩子捆著,女孩的嘴被膠帶封著。他們的眼睛裏滿是恐懼。照片的背麵用鉛筆寫著兩個字——“送貨”。
許卿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把照片放下,拿起那遝信件。信紙已經泛黃發脆,字跡潦草而淩亂。她一封一封地看,逐字逐句。
“老劉,這批貨不錯,三個丫頭一個小子,都是三四歲的,好出手。你那邊有買家嗎?價錢好商量。”
“老劉,上次那個丫頭賣了八萬,買家很滿意。這次有個小子,長得白淨,能賣個好價錢。你趕緊找買家。”
“老劉,有個丫頭不聽話,老是哭,哭得買家不要了。你說怎麼辦?要不要處理掉?”
許卿的指尖在“處理掉”三個字上停了三秒。
她把信件放下,拿起手機。屏幕上沒有新消息。她撥通了反拐賣組織的電話,這是她之前通過清道夫組織建立的聯係渠道。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Q小姐,趙玥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對麵的聲音恭敬而簡潔。
“說。”
“趙玥與趙桂花、王德貴無任何血緣關係。我們在失蹤人口數據庫裏匹配到了一個二十年前的報案——趙建國,李秀英,女兒趙小月,五歲走失。報案地點是XX市。DNA比對結果,確認趙玥就是趙小月。”
許卿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趙建國和李秀英現在在哪裏?”
“查到了。兩人目前居住在XX市,距離江城約五百公裏。趙建國65歲,退休工人。李秀英63歲,退休教師。二十年前女兒走失後,他們一直在找。李秀英因為傷心過度,身體一直不好。趙建國前年做了心臟手術,花光了所有積蓄。但他們從來沒有放棄尋找。”
許卿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呢?”她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們查到了趙桂花和王德貴的背景。二十年前,他們從外省搬到江城,之前沒有任何戶籍記錄。我們懷疑,他們是一個拐賣團夥的成員。趙玥——也就是趙小月——是他們拐來的孩子之一。而他們家裏那個兒子趙磊,也不是親生的,是領養的。”
許卿睜開眼,眼底翻湧著刺骨的寒意。
“拐賣團夥?”
“對。我們查到趙桂花和王德貴二十年前在戶籍地有拐賣兒童的案底,但因為證據不足沒有定罪。他們搬來江城,很可能就是為了逃避追查。這些年,他們通過拐賣兒童獲利至少上百萬。趙玥隻是其中之一。”
許卿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趙玥的親生父母呢?趙建國和李秀英,他們還在找嗎?”
“一直在找。二十年來從未放棄。李秀英因為傷心過度,身體一直不好。趙建國前年做了心臟手術,花光了所有積蓄。但他們從來沒有放棄尋找女兒。我們在數據庫裏看到了他們的DNA信息,是五年前錄入的。那時候趙建國剛做完手術,從病床上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派出所錄DNA。”
許卿沉默了很久。
“趙玥知道自己的身世嗎?”她問。
“從她日記的內容來看,她知道。她找到了親生父母的尋人啟事,但不敢聯係他們。她在日記裏寫——‘我怕他們不要我。我已經被拋棄過一次了,不想再被拋棄第二次。’”
許卿閉上眼睛。她想起趙玥日記裏的那句話——“下輩子,別再做女孩子了。”
“趙玥還有別的親人嗎?”她問。
“有。她有一個親生哥哥,叫趙剛。趙玥走失的時候,趙剛八歲。這些年,趙剛一直在幫父母找妹妹。他考大學的時候選了刑偵專業,畢業後當了警察,就是為了找妹妹。去年他因為表現突出被調到省廳,但他一直沒有放棄追查妹妹的下落。”
許卿睜開眼。
“趙剛現在在哪裏?”
“在XX市。他和父母住在一起,方便照顧他們。”
許卿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江城灰蒙蒙的天空,遠處的樓群在暮色裏漸漸模糊。她想起趙玥日記裏的那句話——“這個世界真好看,隻是和我沒有關係。”
“把趙建國、李秀英和趙剛的聯係方式發給我。”她說。
“收到。Q小姐,還有一件事。”
“說。”
“趙桂花和王德貴,不隻是拐賣團夥的成員。我們查到,他們可能還涉及二十年前的一起命案。一個被拐孩子的父母找上門來,被他們打成了重傷,後來不治身亡。那起案子被定性為‘過失傷人’,趙桂花隻判了三年緩刑。”
許卿的手指攥緊了窗台。
“這些證據,夠不夠讓他們坐穿牢底?”
“夠。趙玥的遺物裏那些信件和照片,就是鐵證。再加上我們查到的這些背景,足夠讓他們在監獄裏待一輩子。”
“好。”許卿轉身回到桌前,把鐵盒子裏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放回去,“我手裏的證據,明天交給警方。你們那邊,準備好配合。”
“明白。”
許卿掛了電話,把鐵盒子鎖進工具箱的夾層裏。她坐在桌前,翻開那本厚厚的檔案夾,翻到趙玥那一頁。她在那頁的空白處,寫下了幾行字:
“趙玥,原名趙小月。五歲時被趙桂花、王德貴拐賣。親生父母:趙建國、李秀英。親生哥哥:趙剛。趙桂花夫婦涉嫌拐賣多名兒童,並涉及命案。證據已齊,明日移交警方。”
她合上檔案夾,鎖進工具箱。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陸氏集團總部大樓燈火通明,像一把插入天空的利劍。許卿看了一眼那棟樓,想起周建明的臉,想起林曼未發送的那封郵件,想起“幽靈號”這三個字。
趙玥的案子,很快就要結束了。但她的複仇,還在繼續。
她站起身,背上工具箱,走出安全屋。麵包車在巷口等著她,她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手機震動了。是反拐賣組織發來的消息,上麵是一個地址和電話號碼。
XX市,趙建國和李秀英的家。
許卿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機放下,踩下油門。
五百公裏。六個小時。
她要在今天,把趙玥二十年的思念,交到她父母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