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宮變（下）

東華門的刀兵相擊之聲，入一聲驚雷，在夜幕下的京城徹底蕩開。

勳貴家丁披堅執銳、蜂擁而出的景象，被街角暗影裏潛伏的東廠幡子與錦衣衛校尉盡收眼底。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英國公帶領勳貴家丁闖宮”的流言，傳遍半個北京城。

與街頭的兵荒馬亂截然不同，首輔黃立極的府邸內，燭火如晝，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愁雲。書房內，案幾上的茶盞尚溫，卻暖不透座中三人眼底的寒涼。

黃立極身著常服，端坐主位，眼底滿是慌亂。他本是魏忠賢一手拔擢的閣臣，浸淫官場數十載，最擅明哲保身之道。

在得知勳貴動兵的消息時，他第一念便是守在府中，斂藏鋒芒，靜待局勢分曉。

可座下的施鳳來、張瑞圖二人，早已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

施鳳來身子微微前傾，錦袍下擺掃過案角，語氣裏滿是急切的惶然。

“首輔，萬萬不可坐以待斃啊！我等皆是朝野上下公認的千歲黨，若魏九千歲失勢，張維賢那群勳貴豈能容得下我們？

還有東林，到那時，你我三人怕是難道抄家滅族的下場！”

他半生鑽營，好不容易攀附魏忠賢站穩腳跟，此刻眼底滿是恐懼。

張瑞圖亦連忙附和，“施閣老所言極是。九千歲一旦倒台，我等便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不如主動出擊，助九千歲穩住局勢。隻要九千歲不倒，我等....。”

他素來心思縝密，此刻的提議也最符合在場三人的利益。魏忠賢深受天啟皇帝信任，這些年更是把持朝政，網羅親信爪牙，儼然就是立皇帝。

黃立極沉默良久，垂眸望著案上的茶盞，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眼底閃過一絲劇烈的掙紮，他並非不知其中利害，隻是不願輕易賭上全族上下數百條性命。可轉念一想，施、張二人所言非虛。

他們與魏忠賢早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魏忠賢若倒，他也難逃清算。

最終，黃立極重重歎了口氣，指尖在案幾上重重一叩，發出“篤”的一聲悶響，打破了死寂。

“罷了，事已至此，唯有拚一把。大家一同聯絡在京官員，進宮。”

很快，他們安排各自府中親信，借著東廠幡子與錦衣衛校尉的護送，挨家挨戶叩門聯絡。

那些平日裏依附魏忠賢的文官，得知勳貴闖宮、九千歲岌岌可危的消息，早已嚇得魂不守舍。

有的惶惶不知所措，有的則跟隨東廠幡子前往宮門。

一時間，夜幕的北京長街上出現了一幅奇特的景象，大批身著官袍的文官，或神色惶恐，或強作鎮定，步履匆匆，朝著同一個方向趕去，身後淩亂的足跡被其他雜亂腳步遮蓋。

大半個時辰後，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三人身著紫袍，腰束玉帶，帶領著上百名文官，抵達了東華門外。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三人臉色驟變，心頭一沉。

東華門外，上百名勳貴家丁手持刀槍，嚴陣以待，將宮門堵得水泄不通。

見他們趕來，不少家丁們立刻舉起兵器，刀刃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厲聲嗬斥眾人止步。

黃立極麵色一沉，上前一步，厲聲喝道。

“放肆！本官乃當朝首輔黃立極，你們這群奴才，膽敢在此放肆，還不速速退去！”

身後一眾文官們也紛紛附和，聲浪此起彼伏，一時間官威浩蕩，壓得麵前一眾家丁麵麵相覷。

為首的一名家丁，平日裏雖在英國公府中見過些世麵，卻從未一次性麵對如此之多的高官，更別提當朝首輔親至。

他握著兵器的手微微顫抖，指腹沁出冷汗，下意識就要放下兵器，讓開道路。

文官的威嚴，刻在骨子裏的尊卑秩序，讓他一時亂了陣腳。

就在這時，一道粗糲如砂紙摩擦的嗓音從家丁隊列中傳來，帶著一絲輕佻，

“原來是黃首輔！可真不巧，公爺有令，奉皇後懿旨進宮除逆。若有闖宮者，視做逆賊同黨。”

說話的是英國公府的一名三旬武將，跟隨張維賢多年，絲毫不懼這些隻會舞文弄墨的文官。

那家丁，頓時定住身形，重新握緊兵器，脊背挺得筆直，死死攔住去路，眼底的慌亂漸漸被堅定取代。

黃立極身後，一名身著紫袍的侍郎忍不住上前一步，厲聲嗬斥。

“放肆！你們敢帶兵闖宮，這是造反！就不擔心誅滅九族！”

他素來依附魏忠賢，此刻見勳貴府中的家丁們如此放肆，一時不忿，怒嗬出聲。

話音剛落，隻見勳貴家丁隊列中，數十人齊齊亮出兵刃，泛著刺目的寒光，齊刷刷直指一眾文官。

那侍郎話音一頓，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眼底的戾氣瞬間被懼意取代，嘴唇動了動，再也不敢多言。

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三人麵麵相覷，神色愈發難看。

他們身為閣臣，平日裏身居高位，養尊處優，素來看不起那些舞刀弄槍的武夫。

今夜竟會被一群勳貴家丁當眾阻攔，顏麵盡失不說，更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黃立極心中生出退意，壓低聲音，用隻有三人能聽到的語氣對二人道。

“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英國公敢這個時候闖宮，怕是那位~~~~”

黃立極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指了指天穹，意思已經很清楚了，怕是天啟皇帝已經駕崩了。

“首輔，此事退不得！”

施鳳來當即開口拒絕，語氣急切，指尖死死攥住黃立極的衣袖，“我們今日帶百官前來，就是來助九千歲。

若是此刻退去，便是背叛九千歲，無論是九千歲勝出，還是勳貴得勢，我們都沒有好下場。此事，關乎百官性命，退無可退啊！”

說著，施鳳來用眼角餘光給張瑞圖使了個眼色。

張瑞圖心領神會，連忙左右掃視一圈，目光很快落在三人身後，身著緋色官袍的兵部尚書崔呈秀身上。

張瑞圖急聲喊道：“鐘實（崔呈秀字），事到如今，你倒是說句話！此事該當如何？眼下唯有你，能調動京營兵馬！”

崔呈秀乃魏忠賢麾下心腹，執掌兵部，有調兵之權。眼下他們被勳貴家丁攔住前路。既然要動兵，那就調京營兵馬進宮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