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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帝至

宮道上的積雪被寒風卷成碎沫,引路的小太監躬著腰,在前帶路。

那些守在宮道拐角的零星太監,還未還來得及,便被錦衣侍衛抽刀抹了脖頸。

轉過朱紅宮牆的拐角,乾清宮的飛簷已在風雪中隱現,而景運門方向的喊殺聲,卻如潮水般愈發洶湧。

高宇順臉色慘白如紙,他偷眼瞥了一眼身前快步前行的李鴻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今夜的信王殿下總給他一種怪怪的感覺,特別是那一雙眼神,多了不曾有過的凶狠。

高宇順與錦衣侍衛們的窺伺,李鴻基渾不在意,他的目光死死鎖著前方那道半開的宮門,隱約能看見宮牆內往來奔逃的小太監。

這些小太監,個個神色倉皇,嘴裏含糊地呼喊者,轉瞬便被混亂吞沒。

踏過宮門門檻,南邊的嘈雜聲瞬間撲麵而來,李鴻基抬眼望去,景運門方向已是一片混亂。

宮牆之內,大批禁軍與小太監死死堵在門後,手中刀槍亂揮,嘶吼著抵擋門外的攻勢。

牆頭上,不時就有家丁攀援而上,剛露出半個身子,便被守牆的太監用長槍狠狠捅下,慘叫著摔下去。

“殿下,那邊危險,我們....”

高宇順渾身一顫,見李鴻基側頭望向那片廝殺之地,下意識上前一步,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

“孤知道!”

冷冷掃了一眼高宇順,聲音不高,卻令高宇順立即低下了頭,他知道自己逾矩了。

李鴻基腳步未停半分,“孤自有打算,即刻去乾清宮。”

所隻是高宇順一個奴才,李鴻基根本不會解釋,可身後還跟著十多名錦衣侍衛,李鴻基還是解釋了半句。

一行人沿著廊簷急速前行,身影在一根根朱紅廊柱間快速閃過,衣袍翻飛,從廊柱後一閃而過。

眼看就要抵達乾清宮正門,兩道身影突然從門內急匆匆衝了出來,腳步踉蹌,恰好與李鴻基等人撞了個正著。

兩名小太監見是信王殿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死死抵著地麵,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奴、奴婢拜見信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李鴻基微微抬了抬手,示意身側的侍衛動手。

不等侍衛的刀刃出鞘,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陡然炸開,如天崩地裂一般,震得乾清宮的屋梁塵土簌簌落下。

“保護殿下!”

高宇順反應極快,猛地撲上前,將李鴻基按倒在廊柱之後,聲音裏滿是急切。

其餘侍衛也瞬間反應過來,倉惶四散在李鴻基四周,紛紛抽出腰間長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李鴻基左右四顧一眼,發現沒有危險,一把將高宇順推開。

他扶著廊柱,緩緩站起身,側頭望向巨響傳來的方向,隻見景運門的朱紅門扇上,赫然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豁口,木屑飛濺。

勳貴家丁動用了大將軍炮,一連數下,景運門被轟然破開,豁口處還冒著嫋嫋黑煙,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火藥味與血腥味。

景運門內,一大片身影應聲倒地,有內操軍,也有禁軍,個個渾身是血,躺在地上不斷發出淒厲的呻吟。

這些人中,有的斷了手臂,有的被炮彈碎片擊中,腸子外露,場麵慘不忍睹。

而門外的勳貴家丁,趁著門扇破損的間隙,如潮水般湧了進來,手持刀槍,與殘存的內操軍瞬間撞在一起。

長槍相刺,長刀劈砍,金屬碰撞的脆響、人的哀嚎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不絕於耳。

一些從未上過戰陣的禁軍,見了這般血肉橫飛的景象,再也忍不住,扶著宮牆彎腰幹嘔起來,膽汁都快吐了出來。

可不等他們緩過勁來,一道冰冷的長刀便徑直貫穿了他們的胸腹,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身下的白雪,很快便沒了氣息。

另一側,魏忠賢、王體乾、王朝輔等人,片刻前還神色傲慢,信心滿滿,以為憑著內操軍定能擋住勳貴的攻勢。

可轉瞬之間,景運門便被轟開,叛軍蜂擁而入,而他們期盼的援兵,卻遲遲未見蹤影。

魏忠賢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指尖微微顫抖,眼底滿是慌亂。

“都給咱家上!殺光這些逆賊!誰敢後退一步,格殺勿論!”

魏忠賢尖聲嘶吼,雙臂不斷揮舞著,試圖挽回眼前的頹勢,聲音裏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瘋狂。

可就在他厲聲嗬斥之際,身旁的王體乾卻眼珠滴溜溜一轉,趁著魏忠賢手臂揮舞的間隙,躬身縮肩,倉惶逃走。

眼看景運門下的勳貴家丁越來越多,不斷湧入進來,朝著他們的方向逼近,魏忠賢渾身發冷。

他猛地回頭,目光掃過四周,尖聲嗬道:“孫茂霖、武俊、王蒞朝!你們死哪去了?咱家的內操軍呢!!為何還不到?!”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極致的暴怒與恐慌,在混亂的喊殺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左等右等,依舊不見援兵的蹤影,魏忠賢徹底慌了,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穩。

就在這時,身旁的王朝輔連忙湊上前來,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與驚慌。

“幹爹,事、事已至此,我們還是趕快退到乾清宮吧!叛軍定然不敢輕易攻打乾清宮,我們守住乾清宮,等援兵一到,再作打算!”

“對對對!退往乾清宮!”

魏忠賢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心肝一顫,終於緩過一口氣,臉上的慌亂稍稍褪去了幾分。

他連忙揮手,召集四周殘存的內操軍,厲聲下令。

“護著咱家撤往乾清宮,快,快,快!快!”

殘存的內操軍早已被眼前的廝殺嚇破了膽,聽到命令,紛紛跟著魏忠賢、王朝輔等人,朝著乾清宮的方向狼狽逃去。

大股勳貴家丁湧入景運門後,並未停下腳步,而是順著內操軍逃遁的方向,乾清宮廣場之上,頓時一片混亂。

人群中,張維賢與一眾勳貴騎著馬,身姿挺拔,縱馬馳騁在皇宮的廣場上。

縱馬入宮,便是他們的先祖,也未曾有過這般殊榮。一些勳貴的眼底,悄然泛起一絲異樣的神色,目光望向不遠處的乾清宮,眼底神色莫名。

張維賢何等敏銳,瞬間察覺到了身旁勳貴們的異樣,他眉頭一蹙,厲聲喝道。

“都給老夫清醒點!速去抓住魏忠賢,宮內所有敢反抗的太監,一律誅殺!”

他心中清楚,魏忠賢若是退入乾清宮,一旦挾持先帝遺體,或是偽造聖旨,他們便會陷入被動。

他敢下令炮轟景運門,卻絕不敢輕易下令攻打乾清宮。

就在大批家丁朝著逃遁的內操軍與禁軍追去,眼看就要追上之際,廣場左右兩側的宮門外,忽然湧來大批人影。

伴隨著一陣熟悉的呼喊:“幹爹!兒子來了!”

孫茂霖、武俊、王蒞朝三人同時高聲喊道。

話音未落,一陣密集的鳥銃聲陡然響起,“砰砰砰——砰砰砰——”,槍聲此起彼伏。

鉛彈呼嘯而出,精準地落在跑在最前麵、追擊魏忠賢等人的家丁身上,瞬間迸射出大股血霧,家丁們慘叫著倒下,成片成片地倒在雪地裏。

左右兩側的宮門內,大批手持鳥銃的內操軍蜂擁而入,槍口對準了勳貴家丁,令原本勢如破竹的家丁們,不得不停下腳步,舉起盾牌,如此僵持下來。

上千名內操軍瞬間湧入廣場,其中有數百名鳥銃手,排列整齊,槍口對準了勳貴家丁,瞬間壓製住了家丁們的衝勢。

家丁們紛紛回頭,目光慌亂地望向騎馬立在人群中的一眾勳貴,等待著新的命令。

此時的魏忠賢,距離乾清宮的石階還有數百步,他方才一路奔逃,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差點以為自己今日必死無疑。

聽到鳥銃聲,一個踉蹌險些趴倒,轉而聽到孫茂霖三人的呼喊,心下就是一喜。

身體也不顫了,待看清左右兩側湧來的內操軍,魏忠賢臉上的慌亂漸漸緩解,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

王朝輔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魏忠賢攙扶起來,順手理了理一下魏忠賢淩亂的蟒袍。

魏忠賢站穩身形,轉頭盯著景運門下,望著縱馬而來的張維賢等人,忽然放聲大笑。

“張維賢!你這老匹夫,竟敢犯上作亂!今夜,咱家定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上千名內操軍的突然出現,尤其是數百名鳥銃手的威懾,瞬間扭轉了戰局。

張維賢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格外難看,眼底滿是凝重。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魏忠賢竟然能如迅速調動內操軍來援。

張維賢勒住馬韁,死死盯著魏忠賢,眼角餘光掃過左右兩側不斷湧入的內操軍,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魏忠賢,事到如今,你還敢假傳聖旨!調動內操軍需有皇上旨意,你未有旨意,私調內操軍....”

不等張維賢繼續說下去,魏忠賢放聲大笑,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冷笑,燈火與雪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顯得愈發陰狠可怖。

“旨意?你不是要旨意嗎?咱家給你!”

說罷,魏忠賢不再理會張維賢等人,轉身,大步朝著乾清宮走去。

天啟皇帝已然駕崩,乾清宮內,玉璽在,他要多少聖旨,便能偽造多少聖旨。

張維賢與一眾勳貴眉頭緊鎖,望著魏忠賢遠去的背影,神色愈發凝重。

他們心中清楚,眼下這般僵持下去,對他們極為不利。他們攻入皇宮,就是要誅殺魏忠賢,救出信王,再擁立信王登基,穩定局勢。

可如今,內操軍來得太快,魏忠賢入主乾清宮,他們儼然陷入被動,甚至可能被魏忠賢以“叛逆”之名誅殺。

魏忠賢帶著幾分愉悅,身姿輕盈地扭動著肩頭,一步步踏上乾清宮的石階。

眼看就要踏上最高處的丹陛,假借皇帝之名將英國公等一眾勳貴和他們家丁就地拿下。

可就在這時,乾清宮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尖細而響亮的呼喊,穿透了廣場上的所有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皇上駕到——!”

這一聲呼喊,如驚雷般在乾清宮廣場上炸開。

無論是正在僵持的內操軍與勳貴家丁,還是殘存的禁軍、小太監,全都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乾清宮廣場上,所有人紛紛跪倒在地,腦袋死死抵著地麵,。

皇權的威嚴,刻在骨子裏,即便此刻宮變混亂,即便有人心中存疑,也無人敢違抗這一聲呼喊。

魏忠賢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愉悅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驚與惶恐,他歇斯底裏地呐喊。

“不可能!皇上?皇上.......”

他死死咬住嘴唇,終究沒敢將“皇上已然駕崩”這句話說出口.

魏忠賢猛地抬頭,目光死死盯著乾清宮的丹陛,隻見一排身影緩緩自乾清宮正門內走出。

最前方是一張鎏金龍榻,龍榻一側,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身著素色錦袍,麵容清俊。

正是李鴻基。

廣場之上,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音,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魏忠賢僵在石階之上,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紙,他死死盯著李鴻基的身影,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明明已經派人看管住了信王,可此刻,對方站在龍榻之側。

張維賢與一眾勳貴也愣住了,他們連忙抬頭,望向乾清宮門口的李鴻基,眼中滿是震驚與疑惑,隨即又泛起一絲狂喜。

李鴻基緩緩抬手,示意身後的侍衛扶著龍榻停下,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廣場,最終落在石階之上、麵如死灰的魏忠賢身上。

“魏忠賢,你可知罪?”

魏忠賢猛地回過神來,臉上的惶恐瞬間被瘋狂取代,他尖聲嘶吼道:“你,你,你不是信王!你是誰?”

他一邊嘶吼,一邊揮手,示意身旁的內操軍上前,可那些內操軍,望著龍塌,望著龍榻上的天啟皇帝,終究沒有一人敢動。

王朝輔見勢不妙,悄悄後退了幾步,眼神慌亂地四處張望,想要趁機逃走,卻被身旁的幾名內操軍一把抓住。

張維賢反應極快,連忙翻身下馬,跪倒在地,高聲呼道。

“臣張維賢,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眾勳貴紛紛齊聲附和下,乾清宮廣場上,所有人一同叩拜,聲浪震天,蓋過了風雪的呼嘯。

魏忠賢看著眼前的一切,徹底絕望了。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腳下一滑,從石階上摔了下去,望著乾清宮門口的李鴻基,眼中滿是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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