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刀,刺。
陳景收刀,刀身回撤到腰側,刀尖朝前。
他右腳蹬地,腰胯前頂,右臂猛地向前推出。陌刀像一支離弦的箭,筆直地刺向前方,刀尖在日光下閃了一下,快得像是憑空消失了一瞬。
刺出的距離大約三尺。
如果麵前站著一個人,這一刀會從他的胸甲正中刺入,穿透皮肉、肋骨、肺葉,從後背穿出來。
第三刀,揮。
不是劈,不是刺,而是橫掃。
陳景雙腳站穩,腰胯向左一擰,陌刀從右向左平掃而出,刀鋒劃過的軌跡與地麵平行。
這一刀的範圍比劈和刺都大,刀鋒掃過之處,空氣被切開,發出尖銳的嘯聲。
陳景收刀站定,呼吸微促,額上沁出一層薄汗。
陌刀的分量擺在那裏,三刀下來。
陳景頓感疲憊,但他沒有表現出,隻是把刀插進腳邊的黃土裏,刀身沒入半寸,穩穩地立著。
跑步結束的時候,五十五個人已經喘成了一片。
劉大站在隊列前麵,自己也喘得厲害,但腰杆還是直的。
“列隊!”他喊了一聲。
五十五個人花了將近二十息才重新站成三排。
比早上好了些,至少沒有人站錯位置了,但隊形還是歪的——左邊的人擠在一起,右邊的人稀稀拉拉,像一條被擰過的麻繩。
陳景站在院子邊上,沒有開口。
劉大走到隊列前麵,從第一排的排頭走到排尾,又從排尾走回排頭,每經過一個人就用腳踢一下他的腳後跟。
“往左,往左,說了往左——你耳朵聾了?退半步,你的位置在這裏,不是在那裏。”
隊形在劉大的踢打下慢慢收緊,雖然還遠未成形,但至少有了些形狀。
陳景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劉大這個人,識字不多,話也不多,但他知道怎麼管人。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管,而是像老母雞帶小雞一樣的管——該罵的時候罵,該踢的時候踢,但你知道他是為了你好。
“今天上午練槍。”
劉大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清清楚楚,“每人一杆槍,槍法隻練兩下——刺,撥,沒有別的。”
隊列裏沒有人說話,而是默默來到兵器庫將自己的兵器拿出來。
等排好隊列後。
劉大雙手握槍,槍杆夾在右腋下,槍尖朝前,身體微微下沉。
“刺。”
槍尖猛地向前刺出,快得像是憑空出現。
劉大的身體紋絲不動,隻有雙臂在動——不,不是雙臂,是腰。
他的腰往前一擰,力量從腿傳到腰,從腰傳到背,從背傳到臂,從臂傳到手腕,最後從槍尖迸發出來。
槍尖刺入麵前那捆稻草紮成的靶子,噗的一聲悶響,穿透了草靶,從另一側露出一截寒光閃閃的槍頭。
劉大收槍,槍杆回撤,槍尖從草靶裏抽出來,帶出幾根稻草。
“刺,隻有一個要求——快,準,狠,快,是出手快,從準備到刺出,不能超過一息,準,是落點準,讓你刺胸口你就不能刺肚子,狠,是力度狠,一槍下去,要能刺穿鐵甲。”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麵前那些兵丁。
“你們現在手裏的槍,槍頭是鋼的,杆子是硬木的,刺穿布甲沒問題,刺穿皮甲也勉強可以。但對麵要是披了鐵甲——”
他走到草靶前,用手指彈了彈那截露在外麵的槍頭,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槍下去,槍頭不能彎,不能斷,不能滑。鐵甲也好,鐵葉子也好,一槍捅穿,槍頭從後背露出來。”
沒有人說話。
劉大走回原位,重新握槍。
“第二下,撥。”
他雙手握槍,槍杆橫在身前,然後猛地向右一甩,槍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發出嗚嗚的破風聲。
“撥,不是擋,擋是被動的,人家砍你一刀,你拿槍杆去擋,擋得住嗎?擋不住,槍杆是圓的,刀刃砍上來,順著就滑下去了,你的手就沒了。”
他重複了一遍撥的動作,這一次放慢了速度。
“撥是主動的,敵人的刀還沒砍到你,你的槍杆已經掃過去了,把他的刀撥開,不是硬碰硬,是用巧勁,順著他的力道走,把他的刀帶到一邊去。”
劉大收槍,站直身體。
“刺,撥,就這兩下,刺是殺敵,撥是保命,刺不中,就撥,撥開了,再刺,循環往複,直到敵人倒下。”
他把槍插回地上,退到隊列旁邊。
“現在,每人找一捆草靶,對著練。刺一千下,撥一千下。不許偷懶,不許少一下。”
五十五個人散開,三三兩兩地走向牆根下那些草靶。
草靶是昨晚劉大帶著幾個人紮的,稻草捆成人的形狀,用麻繩纏緊,立在地上,遠遠看去像是站著一排沒有頭的稻草人。
在眾人訓練刺、撥的時候,陳景開始和劉大商議如何招兵。
明末的陝西,可謂是大明王朝崩潰的起點和重災區。
這裏發生的事情,簡單概括就是:天災、人禍、叛亂與饑荒四者疊加,最終引爆了席卷全國的明末農民大起義。
可以這說,光陝西境內,就有白水王二、府穀王嘉胤、安塞高迎祥、宜川王左掛、延川混天王、洛川黑煞神、靖邊神一元、清澗點燈子、綏德不沾泥、米脂西川王子順等大大小小數十流寇起事。
陳景把目光從天邊收回來,歎了口氣。
“招人難呐。”
劉大正往煙袋鍋裏塞煙絲,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個難法?”
“你想啊。”
陳景掰著手指頭:“咱們要招兵,無非是去周邊的村子,趙家莊、劉家溝、王家峪,這幾個地方你都去過,你覺得能招到多少人?”
劉大想了想:“趙家莊經過趙德財那檔子事,佃戶們分了糧食,對咱們印象不差,應該能招幾個,劉家溝和王家峪不好說,那兩邊的人向來跟官府不親近。”
“不親近還是不敢親近?”
劉大沉默了片刻,把煙袋鍋叼在嘴裏,沒點。
陳景繼續說下去:“周邊的村子我去轉過,一個村裏能有多少壯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