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楠島四麵環水,一條又寬又深的楠江將楠島圍繞,楠江寬達百裏以上,窄處也有好幾十裏,從楠島望楠江,隻覺碧水一片,猶如廣袤天宇,與天與地融為一體,像無邊的海涯。楠江很少漲潮,最多也是暴雨的季節江水泛起一些波濤,盡管有此楠江,楠島上的島民卻很少以捕魚為業。島內麵積甚寬廣,田地豐饒,完全可自耕自足。為了居民能交換所需貨物,促進彼此關係的融洽,島主碧澄時建了幾條小街,形成一個集市,讓人們自由買賣遊逛。除此,島上還有學堂,劍堂,醫館等等,可以說楠島是一個自給自足逍遙世外的桃源之地。然而,這一切不會長久了,碧澄時心裏清楚。而離開楠島的徐姨一行人早已存疑,莫大的問號懸於心間。
徐姨活了這麼些年,真正出過楠島的次數並不多,她每次都是由沱翁領路,在她印象中,走出楠島與進入楠島應是一條道,而且撲朔迷離,很難辨清方向。唯一清楚的是,離島得化很長時間,像闖過一道道迷宮一樣。徐姨不清楚島主為何突然叫她將三小姐帶離楠島,更不可思議是島主並不打算讓他們回來,因為他們投奔的是二公子那裏。
二公子在前些年跟島主因事不和,負氣離開了楠島,後聽說在某地掙了家業,自立門戶,在那個地方很有威望。大約前年吧,二公子帶了滿箱的金銀珠寶回到了楠島,父子二人相見,多年前的芥蒂因此消除。島主本意將自己的島主之位傳給二公子,不料二公子拒絕了。二公子走後,島主好長時間都鬱鬱寡歡。是啊,島主共有三個孩子,大小姐碧水寒劍術出眾,才貌俱佳,但畢竟是女兒家,三小姐碧水清活脫脫一個小丫頭,盡管已經不小了,可性格脾氣一點沒變,讓她靜下心來讀書或練劍,比登天還難。二公子碧水潭呢,人才是沒的說,可是他處世或處事的原則與島主完全不同,而且時時不忘他的尊貴身份,算是自大吧,加上他離開楠島後就不願回來了,這樣,楠島的未來繼承人就空缺了。島主也經常在徐姨麵前感歎,焦慮,徐姨建議島主把職位傳給大小姐,可島主始終猶豫不決,骨子裏他疼愛三小姐,希望三小姐成器,可三小姐偏不爭氣,二公子又盼不上了,就剩大小姐了,他從不厚此薄彼,對大小姐一樣看待,不過總讓人覺得有一點生硬,也許與大小姐從小刻苦練劍有關,在長期的督導下,養成了劍式的性格,冷峻,孤孑。徐姨對此,不便多提建議,她相信英明的島主一定能夠找出一個好辦法。
如今匆匆離島,究竟為何?徐姨坐在船艙裏思前想後,仍無答案,眼睛不由瞥了沉睡的水清一眼。水清倚著艙壁,雙目閉著,一副香甜的模樣,艙裏燭燈照到她臉上,泛起一層珠光。
“唉——”徐姨輕聲歎了歎。在這看似尋常平靜的背後說不定藏著什麼巨浪險阻,這小姑娘還這樣無事無憂。
夜,仍靜。
隻有搖櫓劃出的水波聲一起一伏,小船在黑夜裏靜靜離島。
“沱翁,我們離開楠島有多少水路了?”徐姨在艙裏問道。
沱翁心思正濃,被這一叫,應聲道:“楠江有五重關,我們已經過了三重關,還過二重,就算離開楠島了,離開楠江了。”
徐姨插句題外話:“這五重關怎麼講?”
“這一重關回旋關,俗稱原地打轉,如你不能識破玄機,一輩子都原地打轉;二重關迷蒙關,就是分不清方向,走到哪裏都一樣,無論你怎麼走,還是被‘迷’住,即使指南針也辨不清方向;三重關漩渦關,太易明白了,江下暗藏著激流,不注意便被它形成的漩渦吞沒;四重關走馬關,嘿,那真是搖擺不定,明明前麵有盞燈指引你,等你靠攏,說不定又在另一個地方了;最後第五重關無常關,是要命的,險灘暗礁多的是,而且經常變化,像布的一個陣,一不留神就船翻喪命。楠江有‘五重’,從此隔外源。正因此,我們楠島就不容易被人發現找到,光是這五關,誰能闖得過。......”
“那你估計幾時能過關?”
沱翁回道:“天亮的時候吧。五關一過,再行一段水路,就可抵達陸地了。”
徐姨沒有再問話,她知道一旦登陸了,就徹底離開楠島了。
櫓聲仍一起一伏,沱翁的心思亦一起一伏。
對楠島的地理水域,沱翁是最了解的,他在楠島的任務便是駕舟,島內人出島,全是他護送,沒有他,任何人都難以離開楠島。出楠島的五重關一重比一重迷離,像八卦陣,不懂玄機,永也出不去。有年三小姐碧水清和幾個小孩貪玩,悄悄坐船離島,陷進了五重關,怎麼也出不去,幾個小孩急得大哭,喊著救命,可四麵碧水一片,看不到邊,任憑他們怎樣哭喊,怎樣劃船尋路,都無濟於事。幸虧徐姨發現得早,及早稟報島主,島主馬上叫沱翁四處尋人,務必找回失蹤的三小姐和另幾個小孩。沱翁上舟離島,到了一個地方,手便伸進水中,畫著圈兒,不一會遊來一尾長角的紅色小魚,正是這長角的紅色小魚帶沱翁輕易便找到了三小姐。沱翁沒事的時候,有大半時間生活在自己的小舟上,看江水望藍天,與江中魚兒說話聊天。
沱翁覺得楠島是奇怪的島嶼,他每次駕舟離島,楠島就會消失不見,楠江如同汪洋,楠島像一個從來存在而不易尋的傳說一樣。當他返回楠島,明明眼裏是碧波一片,眨眼之間,一座島嶼仿佛從天而降從江而冒,而且他從不擔心迷路,他的舟像自己認得路,像一隻嗅覺靈敏的螞蟻,跑出多遠,也能尋路而返。沱翁還常劃舟繞島,楠島的形狀讓他說不出,直感怪異,他要花上一天時間,才可以繞楠島一圈,一天時間他可以行水路200裏以上,即使再慢一百多裏也是稀鬆平常。這足可見楠島的廣闊。然而真正踏上楠島,又發覺它如一個小世界,不可思議的是島裏還有一座大山,那座山很高很大,攀登上去極其困難。在沱翁記憶裏,島主上過那座山,除此再無二人,而且島主禁止任何人上山,因為那座山是楠島的擎天柱,一個標誌,被稱作楠聖山。奇怪的是,在楠江上從來看不見那座高聳的楠聖山,楠島呢,也像一個點,一顆核,一隻棋。也許,這就叫做方寸間、容納萬象。楠島就是萬象,而楠江反顯得是附在它身上的青苔或水菌。
楠島是太平和諧的,島內居民安居樂業,在島主碧澄時的帶領建設下,楠島更是進入了另一個繁榮時期。每年島裏還舉行一些慶典活動,比如賞花,地點就在花圃園,比如升月圓燈,月圓之夜各家各戶將紙做的燈放飛到空中,形成一片燈星,比如祭楠聖山,莊重、神秘,還有暮春的采青節,那是年輕男女的節日。到了那日,年輕男女四處采青,其實采青便是采摘一種叫做螺眼果的澀果,據傳此果象征青春活力,暗示美滿的姻緣,所以深受年輕男女喜愛。所有這些,都是楠島這個地方提供並擁有的,楠島是一方世外樂土,一個快樂島國。
——突然間島主要遣走島民,能不使人疑惑?楠島一向太平盛世,突然間為何要麵臨——麵臨什麼呢?沱翁猜測不到。但他記得在《楠經》上記錄著楠島的太平歲月,到今天,正好四百年,楠島經過四百年的安樂,就要開始不安樂了?四百年的平靜,楠島本身也厭倦了這種平乏平淡,鼓足力的顛覆麼?
說到底,他隻是島主領導下的一個仆者,他隻有遵命行事。護送三小姐離島後,他原本打算返回楠島,再次聽命於島主,期望有他用武之地,然而島主斷然沒同意。“你不必回來,跟徐姨一道把三小姐護送到二公子處。”島主的口氣堅決,他隻得照辦。
他們三人離島而去,島主與大小姐佛公子丁園長怎麼辦?還有,偌大楠島的上千戶人家怎麼辦?難道他們先走一步,後一步就會跟來無數島民?勞師動眾的拋離家園,為何?島主的權威沒人敢質疑抗拒,然而眾多島民的內心一定和他一樣,想知道答案。
會有答案麼?
——答案就要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