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雲墟峰下的山道上已經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蜿蜒如長蛇。
有穿著體麵的富人,有背著包袱的農戶,有牽著孩子的婦人......他們從百裏、千裏之外趕來,隻為了一件事。
天衍宗百年難遇的招生大會。
“讓開!都讓開,一群泥腿子。”
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從人群中碾過,車夫揮著鞭子,蠻橫地抽打在擋路的人身上。
老人躲閃不及,被抽中後背,踉蹌地摔倒在路邊。
他的兒子趕緊撲過去扶,被疾馳而過的馬車濺了一身泥。
“什麼狗屁......”年輕人壓低聲音的咒罵還沒出口,就被他爹阻止。
老人捂著後背,疼得齜牙咧嘴,但眼睛卻死死盯著山腰處若隱若現的飛簷翹角:“噓,仙人腳下不可妄言......你要是被選上了,咱家......”
這場招生大會,對方圓萬裏的凡人來說,是唯一改變命運的機會。
家裏出一個有靈根的孩子,哪怕隻是最弱的雜靈根,整個家族都能跟著沾光。
免賦稅、分靈田、受仙家庇護。
山道上,一個穿著破布衫的中年男人牽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艱難地往上爬。
小女孩瘦得像根豆芽,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眶青紫一片,腫的睜都睜不開。
“爹,我疼。”小女孩扯著男人的袖子,聲音細弱。
男人蹲下來,用袖子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泥:“妞兒乖,再忍忍。等見了仙人,他們給你看看,就不疼了。”
旁邊同樣帶著孩子的婦人瞥了一眼,嚷嚷道:“你這孩子臉上是傷?仙人可不喜歡有殘疾的......”
男人臉色一白,趕忙把女孩往身後藏了藏:“不是殘疾,是......是被人打的。王家的靈獸前幾天跑進村裏,孩子跑得慢,被那畜......靈獸的翅膀扇了一下。村裏郎中醫不好......”
婦人臉色一變,拉著孩子往旁退了幾步,像怕沾上什麼晦氣:“你可別亂說!靈獸是仙家之物,豈會傷人?讓人聽見了,別說你閨女進不去,連你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男人似乎也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嘴唇哆嗦,低下頭不再多言。
他不敢說的,卻都是事實。
五天前,王家豢養的九彩蝶不知怎的飛出圈養地,黑壓壓一片掠過他們村子。莊稼沒了,菜地沒了......他閨女被一隻落單的大蝶一翅膀扇到牆上,眼眶當下就腫成核桃。
村民去找村長,可村長也隻搖頭歎氣:“忍了吧。”
所有人也隻能忍。
當然他來這裏,不是為了討公道,而是為了撞撞運氣,萬一孩子有靈根,他們家就有口飯吃了。
雲墟峰頂。
殿門前的兩株老鬆上懸著幾盞靈燈,燈芯是千年靈木所製,晝夜不熄。
被靈泉衝洗過青石台階,光可鑒人。每一塊石板上還都刻著繁複、精細的符文。那是王家先祖親手繪製的聚靈陣,尋常修士踩上去,會覺得神清氣爽,靈力流轉加速。
但今日台階上的人,卻沒一個敢大口呼吸。
今天是慶祝王家老祖廣明老人突破了元嬰期的大日子。
“元嬰”二字,在這個世界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
築基是入門,金丹是望族,元嬰......那是真正的仙門底氣。整個大陸,元嬰期的修士兩隻手數得過來。王家老祖這一突破,王家便不再是尋常修真世家,而是有了問鼎仙門行列的資格。
大殿中,廣明老人坐於主位上。
一件月白色的素袍,袖口繡著族徽暗紋。這是他穿了幾十年的舊衣裳,樣式雖簡單,卻是他築基時師父所贈,跟了他三百年了。
“走吧。”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裏的人都聽見了。像是有人在他們腦中說話,清清楚楚,一個字都不漏。
這就是元嬰期的實力......
山門外,黑壓壓一片,全都是聞訊趕來參加招生大典的,大多數是凡人,但也混雜著不少散修。
廣明老人到場,所有人都把頭壓低,以示恭敬。
廣明掃了一眼山門外的這些人,目光沒有任何波瀾,就像在看一群螻蟻。
“開始吧。”
長老點點頭,上前一步,扯著嗓子喊:“天衍宗招生大會,現在開始!凡有參加者,上前測靈!無靈根者,速速離開。”
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修士走到人群前麵,手裏托著一塊拳頭大的玉石。
那是測靈石,能測出一個人是否有靈根、靈根屬性如何。玉石表麵流轉著淡淡的熒光,像是活物。
“一個一個來。”灰袍修士的聲音洪亮,確保在場的人都能聽到。
第一個上前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皮膚白皙,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他把手按在測靈石上,玉石亮了一下,隨即暗了下去。
“下一個。”
少年的臉瞬間扭曲,張嘴便要發脾氣,被旁邊的家仆一把拉住:“少爺......”
第二個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穿著幹淨的碎花襖,頭發盤的精致漂亮。她把手按上去,玉石毫無反應。
“無靈根,下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全是無靈根。
這麼半天了玉石毫無反應,灰袍修士也不見氣餒。
直到第六十七個,那個臉上帶傷的小女孩。
她被父親牽著走到測靈石前,怯生生地伸出手。那隻手瘦得像雞爪,手背上還有幾道結痂的抓痕,手背上全是凍瘡。
女孩把手按在玉石上。
玉石亮了。淡綠色的光芒從玉石內部透出來,像是一汪春水。
灰袍修士的表情變了。
“木靈根。”他上下打量了女孩一圈,“行了,留下吧。”
男人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撲通一聲跪下,腦袋磕在石板上咚咚響:“謝謝仙人!謝謝仙人!”
小女孩被嚇到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人群騷動了起來。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開始往前擠,想要快點輪到自己。
沒有人注意到,在山腳的角落裏,一個抱著小孩的婦人正嚎啕大哭。她的孩子被靈獸咬傷了腿,整條小腿發黑發紫,散發著腐爛的臭味。
她抱著孩子從百裏外的村子趕來,想求仙人給看看。
但她連山門都進不去......
虎跳鎮,義軍營地。
孫德義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疊剛剛收到的消息。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眉頭越擰越深。
王氏廣元老祖突破了元嬰......
與此同時,趙子涵正在房間裏,沒日沒夜地整理這些時日的聽聞。
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故事在紙筆下展開,讀來隻覺寒意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