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天還未大亮。
趙子涵就被凍醒了。
營地的屋子雖然比劉阿婆家強些,但到底隻是木板拚湊的,縫隙擋不住冷風。她縮在被子裏又賴了好一會兒,聽見外麵起了嘈雜聲才翻身坐起來。
昨天晚上練字練到深夜,手指關節到現在還發酸。不過也不算沒有收獲,她的字跡已從最初的歪歪扭扭漸漸有了些筋骨。
她正要出門去打水洗漱,忽然有人敲門。
“趙姑娘,孫大哥請你過去一趟。”
趙子涵認得這個聲音,是周芸,營地巡邏隊的副隊長,也是孫德義的親信之一。
“現在?”趙子涵意外。
“現在。”
趙子涵有些疑惑,但也沒多問,簡單攏了下頭發,跟著周芸出了門。
營地裏幾個早起做飯的婦人在忙碌,見趙子涵走過,還有人衝她點了點頭。
這些時日她在營裏走動得勤,又幫著登記難民信息,不少人已經認得她。
周芸在門口停下,掀開門簾示意趙子涵進去。
孫德義似乎在整理公務,麵前攤著一厚摞紙。
趙子涵一眼認出有些是她昨天交上去的難民記錄。
“坐。”
趙子涵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心裏忐忑。
她交上去的東西自然是沒問題的,都是如實記錄,沒有任何添油加醋。但孫德義這個時間叫她來,又把她寫的東西攤一桌子,總不會是為了誇她字寫得好吧?
“王家莊,李福貴,全家四口逃難,路上死了一個,賣了一個。泥瓦村,陳氏,丈夫被王家靈獸踩死,田地充公,帶著三個孩子討飯到虎跳......”
孫德義一條一條地念,趙子涵就安靜地聽。
這些條目是她親手寫的,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那些被省略細節在她腦海裏一一回放。
“你記這些東西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趙子涵愣了一下,沒想到孫德義會問這個。
沉默了片刻後,她如實回答:“......難受。”
“隻是難受?”
“還有害怕。”趙子涵道,“這些東西如果被王家看到,我大概活不過明天。”
孫德義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似在觀察。
“你倒是坦誠。”
趙子涵沒敢接話。她不知道孫德義想聽什麼,但自己也隻能說真話。在這種人麵前耍心眼,以她現在的情況,簡直找死。
“那你有沒有想過,”孫德義話鋒一轉,“你記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還要難。
趙子涵想了下,如果她說“揭露王家罪行,伸張正義”之類的漂亮話,以她的了解,孫德義大概會當場把她趕出去。
半晌後她猶豫開口“我不知道有什麼用。”
“哦?”
“我隻知道,”趙子涵抬起頭直視孫德義,“那些人的命,總得有人記住。他們不是路邊的螞蟻,踩死了就踩死了。他們有名字,有家人,有活過的痕跡,哪怕我還什麼都做不了,但至少......我能讓世人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這段話,讓孫德義沉默了很久。
“......你知我為何舉事?”
趙子涵搖搖頭。
“為了活下去。”
孫德義眼底顯露出些許疲憊。
“你說的對,那些人需要被記住,哪怕什麼都做不了。”
他看著趙子涵的目光多了些柔和,但依然帶著戒備。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做這個記錄官?”
趙子涵想了想:“因為我識字?”
“識字的人多了。”孫德義搖頭,“我孫德義雖然是個泥腿子出身,但營地裏識文斷字的卻不止你一個。我叫你來......是因為你的檄文。”
“你那篇《告蒼梧父老書》,我看了三遍。第一遍覺得寫得好,第二遍覺得寫得真好,第三遍......”他盯著趙子涵,觀察著她臉上的神情,“第三遍我開始害怕。”
這樣的評價,讓趙子涵的確有些茫然,她沒有接話,也不敢亂說什麼。
“你一個凡人,看了幾本雜書,連字都寫不好,卻能寫出這種東西......”
“你知不知道,那篇檄文在傳開之後,多少人主動來投奔?”
趙子涵搖頭,她確實不知。
“五百多人。”
“三天之內......就因為看了你那篇文章。”
屋裏安靜了下來。
趙子涵這才意識到自己使過勁兒了!
她當時隻是想盡可能好的完成孫德義的任務,便怎麼打動人心怎麼寫。引經據典,甚至借鑒了曆史上著名檄文句式。
她當時不過把這當作保命的文字遊戲。
“所以,我得明白你留在這裏的目的是什麼?”
“我沒有別的選擇。”趙子涵摸清點孫德義的意思後,終於敢開口為自己解釋。
這個回答孫德義似乎並不意外。
“我不是修士,凡人在這個世界上命不值錢。我運氣好,被劉阿婆救了,為了她老人家能過個好冬,我又被帶到營地......”
“可以說命運使然,或者也可以說別無選擇。”
“行。”孫德義聽後哈哈大笑,“這話我愛聽。”
他從桌案後繞出來,走到趙子涵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要是跟我說什麼‘替天行道’‘拯救蒼生’,我反倒不敢用你。”
“那些話騙騙外麵的人就行了,自己人,還是實在點好。”
聽罷,趙子涵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半。但她知道,孫德義叫她來,不會隻是為了問這幾句話。
果然,孫德義的下一句話就讓她當場愣住。
“你知不知道,你有靈根?”
趙子涵茫然地張了張嘴,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這太突然了。
“我給你找了個師父。”
“......師父?”
“教授的事,我不擅長。”孫德義坦然承認,“我資質一般,修煉到築基初期已是極限。教你,那是誤人子弟,不過營地裏有個人,很適合。”
趙子涵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誰?”
“你不認識。”孫德義安撫地拍拍趙子涵,“是個符修,前些日子路過營地,被我留了下來。修為雖不高,但符籙方麵造詣很深。”
他看著趙子涵,目光意味深長。
“他看過你寫的字。”
“說你對符文的感知力,是他生平僅見。”
趙子涵離開後,孫德義站在窗前,看著北邊灰蒙蒙的山脈。
周芸站在他身後,低聲彙報:“已經見過麵了,秦先生留她開始學些基礎。”
孫德義點了點頭。
“你覺得這丫頭怎麼樣?”
周芸想了想:“聰明,但不夠聰明。”
“怎麼說?”
“她太實在了。”
“今天早上您問她那些話,她要是稍微圓滑一點,可以說的更漂亮些。”
孫德義笑了:“所以你也被她騙了。”
周芸一愣:“什麼?”
孫德義轉過身,嚴肅道:“一個能在三天之內寫出那種水平文章的人,你卻認為她隻是‘實在’?”
“那丫頭的腦子比你想象中好用得多。她知道該說什麼,什麼時候說,說給誰聽。”
周芸沉默了片刻:“您覺得她可信嗎?”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現在沒有別的選擇。隻要她沒有別的選擇,她就是可信的。”
孫德義看著窗外,想著趙子涵早上說的那句話。
“......那些人得被記住......”
他不得不承認,這句話打動了他。
......因為他也曾經是那些“不被記住的人”之一。
“讓秦先生看緊點。”孫德義叮囑道:“也別太過分,那丫頭要是真有天賦,說不定......”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周芸聽懂了。
說不定,她會是義軍的底牌,會是他們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