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風拂過絲帶,劃過獨孤汀瀾的臉頰。清香的藥草味撲鼻而來,她仿佛做了一個很美的夢。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將她從美夢裏抓了出來。
不是那種讓人煩躁的噪音,是很輕的、像羽毛蹭過窗欞的聲音。她皺了皺眉,睜開眼,天已經亮了,光從屋頂的破洞裏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塊歪斜的白。
窗台上蹲著一隻鳥。
很小,比她的拳頭還小一圈。羽毛是青色的,不是翠綠,是春天溪水化凍後映出的那種顏色,淺得近乎透明。
它歪著頭看她,眼睛圓溜溜的,黑得像兩粒被水洗過的石子。
“看什麼。”
鳥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瓷杯碰了一下。
獨孤汀瀾坐起來,伸手戳了戳它的腦袋。鳥沒躲,反而往她手指上蹭了蹭。絨毛很軟,帶著一點溫熱。她收回手,看著它。鳥蹲在桌上,縮成小小的一團,沒有要走的意思。
“隨你。”
獨孤汀瀾沒有再理它,任由它飛上她的箭頭。
修煉場上有人在練劍。
映雪站在最前麵,粉衣如櫻,劍光帶風。旁邊圍了不少人。獨孤汀瀾走進去的時候,笑聲停了。幾道目光落過來,又迅速移開,像碰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映雪收了劍,笑眯眯地朝她走了過來。
“汀瀾師姐。”
“別過來,離我遠點。”
獨孤汀瀾沒看她,劍已經出鞘了。映雪站在兩步外,手裏還端著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映雪師妹別理她,她就是這樣,欠她八輩子似的。”一名弟子走來拉住了映雪,將她拉走了,嘴裏還對著獨孤汀瀾罵罵咧咧。
她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穿過修煉場,往山上走。清淵的住處。
她想知道昨天那道天雷是怎麼回事。五雷轟頂不是小事,天道不會無緣無故劈人。清淵一定知道什麼,但他從來不說。他從來什麼都不說。
亦或者隻和映雪說,反正沒有人在她麵前吐露過心聲,她自然也不會對任何人敞開心扉。
“不說?”獨孤汀瀾冷哼了一聲,“那我便自己去問。”
清淵的院子在蓬萊島最高處,門口兩棵青鬆,常年不落葉。院門開著,她走進去,敲了敲房門。沒人應。她又敲了一下。還是沒人。
她剛想上去推門,那門卻仿佛感受到了某種力量,“嘎吱”一聲敞開了。冥冥之中,一股力量吸引著她進去。
書房不大,但很整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排書架。香爐裏還有餘煙,人應該剛走不久。她的目光落在書桌上。
一麵銅鏡。和她的一模一樣。巴掌大小,鏽跡斑斑,鏡背刻著字。她拿起來,翻到背麵。
“清淵”。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把鏡子翻過來。鏡麵是灰的,什麼都照不出來。她盯著看了一秒,兩秒——鏡麵亮了。
不是反光,是從裏麵透出來的光。暗金色的,很沉。鏽跡開始脫落,鏡麵變得光滑如水。她看到了畫麵。
一片混沌。
灰白色的霧,什麼都沒有。一隻手從霧裏伸出來,十指纖纖,指尖發著光。那雙手向兩邊一撕,天和地分開了。
一棵樹從裂縫裏長出來,很高。樹下站著一個人,白衣,長發,背對著她。那個女人慢慢轉過身——
“啊!”
獨孤汀瀾嚇得尖叫一聲,將銅鏡甩飛在了地上。她渾身顫抖著,這輩子都沒見過如此可怖的場景。
女人雙目空洞無神,胸口被剖開了一個大洞,本該是跳動的心臟,隻剩下一副軀殼。她開始流淚,身上血流不止,被戾氣包裹著發出嗚咽的哭聲。
“誰讓你碰這個的?”
幻境消失。
獨孤汀瀾猛地回頭。清淵站在門口,臉色鐵青。他一步跨進來,從她手裏把銅鏡奪過去,指節攥得發白。他的手在抖。
“我......”
“你怎麼進得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誰讓你碰這個的?”
獨孤汀瀾看著他。五十年來,清淵對她說過最重的話是“下去吧”。她做錯事,他罰她麵壁,語氣也是淡淡的,像冬天河麵上的冰。她沒見過他發火。現在他站在她麵前,手在抖,臉色白得像紙。
“我問你話。”他一步步靠近她,將她逼到了書架前。
“門沒鎖。”她的聲音很平。
清淵靠她很近,幾乎要貼上她的唇。
他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身體渾身發燙。卻又怕弄疼了她一般,鬆了鬆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獨孤汀瀾從他眼中的倒影裏,看到了翻湧而起的愧疚和悔恨。
他呼吸變得急促,像是在隱忍著什麼,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許久他垂下手臂,轉過身,把銅鏡放進書桌的抽屜裏,上了鎖。動作很慢,像是怕弄壞什麼。
“師父…”
“出去。”他說。
獨孤汀瀾沒動。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書架上。靠牆的那排書架,最上麵一層,有一個卷宗。封麵上寫著兩個字。她沒看清是什麼字,但心跳快了一下。
“出去。”清淵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進我的書房半步。”
“哦。”獨孤汀瀾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個鏡子裏的人,是誰?”
清淵沒有回答。她等了幾秒,走了。
走出院子的時候,肩上的青鳥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她怎麼了。她沒說話,沿著山路往下走。腦子裏全是剛才的畫麵——清淵發抖的手,鏡子裏那個女人轉過頭,可怖的臉。
那個女人,除了沒有眼睛,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不和我說,什麼都不和我說!”
獨孤汀瀾越想越生氣,她不該走的,不該放過這個弄清楚真相的絕佳機會。
她轉頭回去,想找清淵徹底問個清楚,哪怕被受罰也不在乎。她回到門前,卻發現門沒關緊。她從門縫裏看去,清淵跪在地上,捧著明鏡肩膀微微顫抖著。
滴答,滴答——
獨孤汀瀾捂住了嘴。
清淵…哭了。
這比那個女鬼更嚇人啊!
她像丟了魂似的回到了院子,坐在石凳上。青鸞從她肩上飛下來,落在桌上,歪著頭看她。她沒理它。她坐在那裏,看著院門口,腦子裏反複過著那個畫麵。
這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看清淵落淚,看他失控。
怎會如此?他書架上那個卷宗,寫的是“獨孤”嗎?
青鳥從窗外飛進來,落在她膝蓋上,蹲下來,縮成一團。她低頭看了它一眼。
“你倒是不怕我。”
鳥沒理她,把腦袋縮進翅膀裏。她坐在那裏,手指摩挲著寫下“獨孤”二字,拳頭慢慢攥緊。
她想起那麵銅鏡裏看到的畫麵。混沌,樹,女人。那個女人轉過頭的時候,她看到了自己的臉。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