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誅仙台在蓬萊的最高處,是一座高聳入雲的石台,四周環繞著九根雷柱,柱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傳說上古時期,曾有仙人在此被天雷誅滅,故而得名。
清淵站在誅仙台中央,白衣勝雪,墨發飛揚。
他的雙手被鎖鏈縛在身後,鎖鏈的另一端連接著雷柱。雷柱上的符文開始發光,天地之間的靈氣開始湧動,烏雲從四麵八方聚集而來,遮住了太陽。
天色暗了下來,暗得像黑夜。
獨孤汀瀾被兩個弟子押著,跪在誅仙台下。她不能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清淵受刑。
一道道雷光刺目,像一把白色的劍,從烏雲中劈下,正中清淵的後背。他的身體猛地一震,白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鮮血從傷口中滲出。
他沒有出聲,仿佛那些雷打到的是別人的身上。
獨孤汀瀾看著渾身是血的清淵,無力地滑跪在地上,她以為自己就是賤命一條,即使被天雷劈死也不會有人擔心。
可她錯就錯在沒想到,如今,她身後多了一個清淵。
一道接一道,一道比一道猛烈。清淵的白衣被撕成了碎片,露出裏麵的皮肉。皮肉被雷火燒得焦黑,鮮血從傷口中湧出,順著他的背流下來,滴在誅仙台上,彙成一小灘血泊。
“師父!求長老收手吧,這樣下去他會死的!”映雪跑了過來,跪在桓霄太麵前,哭得梨花帶雨。
話音剛落,她仿佛意識到什麼,猛地衝過來推了一下獨孤汀瀾,力道不大,卻將她推倒在地。
“都是因為你,師父若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跟你拚命!”
這是獨孤汀瀾第一次沒有反抗映雪。是啊,她怎麼可以這麼糊塗。
汀瀾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無聲無息,一滴一滴,落在她跪著的石板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隻知道不想讓他受到連累了。
再也不想。
第九十九道雷落下的那一刻,清淵終於撐不住了。
他的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往前傾了傾,可他沒有倒下。他用最後的力氣穩住了身體,站在那裏,渾身是血,白衣變成了紅袍。
他的身體向後倒去,從誅仙台上墜落。
“清淵——!”
獨孤汀瀾掙脫了押著她的弟子,衝向誅仙台。將他接住,抱在懷裏。
他渾身是血,渾身是傷,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清淵......清淵你醒醒......”她的聲音在發抖。
清淵的眼睫顫了顫,他睜開眼,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死不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
“你個笨蛋!”獨孤汀瀾抱著他,跪在誅仙台上,渾身發抖。
遠處,映雪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臉上的溫柔一點一點地褪去。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嵌入掌心。
“九十九道雷刑。”她輕聲說,“他居然......扛下來了。”
平時與映雪形影不離的嫦鈴,此刻與她居然保持了過分的距離。
她麵無表情地看著映雪,“若你不想讓師父再受創,就最好不要再與汀瀾作對。師父的心意,是你強扭不來的。你這樣隻會讓他對你更失望。”
映雪微微一怔,“大師姐......”
她渾然沒想到素日一向交好的嫦鈴會對她說出如此重的話,還是......在護著獨孤汀瀾。
嫦鈴沒有理她,抱著雪兔走遠了。
清淵被抬回了寢殿。
獨孤汀瀾托明夷,將藥仙芸枝請來,並且千萬叮囑,不要告訴蒼昀。
芸枝從湯藥穀匆匆趕來,為他療傷。她的臉色很不好看,一邊處理傷口一邊嘟囔:“九十九道雷刑,這是要人命啊。大長老也真下得去手。”
獨孤汀瀾站在床邊,看著清淵蒼白的臉,一言不發。
芸枝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汀瀾姑娘,你別太擔心。他死不了。湯藥穀的藥,什麼傷都能治。”
“我知道。”獨孤汀瀾的聲音很輕。
芸枝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有時候我真的有點好奇你。”
“你身上到底有什麼魅力,能讓兩個男人願意為了你,付出生命。蒼......”
獨孤汀瀾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立馬識相地閉上了嘴。
“我始終相信,這世上有因果輪回。”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她回頭一看,是映雪站在門邊,雙眼含淚。
芸枝迅速上完最後一塊傷口藥,端著盤子避開到了門外。
她端著一碗湯,眼眶微紅,聲音輕柔得像春風:“汀瀾師姐,我給師父熬了湯,你守了這麼久,去休息吧,我來照顧他。”
獨孤汀瀾頭也沒抬:“放下吧。”
映雪端著湯走進來,將碗放在桌上,然後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清淵蒼白的臉。
”我有時候真不知該恨你還是羨慕你。“映雪看著昏迷的清淵,收起了那副柔弱的模樣,”你從來都知道,師父對我最好了。這裏所有的特權,都是我的獨有。“
”可偏偏你的到來,打破了他對我所有的好。“
”我開始千方百計在他麵前彈劾你,排擠你,可是我小看了,他對你的......愛。”
獨孤汀瀾終於看了她一眼。
映雪看她有些動容,繼續往下道:“你知道為什麼你和清淵,除了樣貌,其他幾乎一模一樣嗎?你們倔強的性格,冰冷的氣息,甚至連身上那股衝動的勁,也......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不知為何很想逃避這個話題,她匆忙起身,朝門口離去。
“醉酒是我設計的,可我沒想到他會對你說那些話——”身後傳來映雪憤怒的聲音,“那九十九道天雷,我更是想不到為何他會不顧一切替你擋!為了你,他的幾百個弟子都不要了,連我也不要了,蓬萊也不要了!”
獨孤汀瀾頓了頓腳步,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寢殿。
傍晚,她打開窗,望著天上的明月出神。
又到月圓之夜。她仰頭望著夜空中的那輪明月,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有人在月亮上點了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她喃喃著映雪對她說的話,“是啊,清淵,為何我和你會如此相似?就像是......”
出神中,一隻雪兔跳到了獨孤汀瀾的窗上。
她驚呼一聲,“你不是嫦鈴的靈寵嗎,你怎麼會在這裏?”
雪兔沒有理會她,躍進了獨孤汀瀾的房間裏,來回踱步,焦躁不安。它的耳朵不停地抖動,鼻子不停地抽動,像是在聞什麼氣味,又像是在聽什麼聲音。它時不時地停下來,仰頭看月亮,發出一聲低低的鳴叫。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涼,像是在哭。
“你怎麼了?”她蹲下身,伸手去摸雪兔。
雪兔沒有蹭她的手,它隻是看著月亮,紅寶石般的眼睛中,映著那輪冷冽的明月。
然後,它轉過身,跳下窗台,向門口跑去。跑了幾步,它停下來,回頭看了獨孤汀瀾一眼。
這副模樣,像極了明夷還未化成人時,要為他引路的情形,她再熟悉不過。
“走!”獨孤汀瀾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去。
雪兔穿過回廊,穿過花園,穿過一片竹林,來到了冷月閣。
這條路,她走過,是去嫦鈴寢殿的路。
雪兔停在一扇門前,蹲了下來。
門沒有關嚴,露出一條縫隙。月光從縫隙中鑽進去,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房間裏傳來聲音,是夢囈。
“不要......不要過來......”
是嫦鈴的聲音,帶著恐懼和顫抖,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困住。
“我不是,我不是她......我是嫦鈴......我是嫦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