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獨孤汀瀾的手停在門上,猶豫了一下,沒有推開。
她應該推開這扇門嗎?
夢魘若不即使破除,就會被困在夢境裏生生世世不得解脫,陷入無線的輪回,是無法破解的詛咒。
嫦鈴是映雪的手帕交,那些惡毒的眼色的語氣,她也沒有少說過。
可那日在天衡殿,她竟敢當著所有長老仙使的麵,站出來為獨孤汀瀾辯護,甚至不惜與映雪鬧僵。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正義嗎?
可獨孤汀瀾不是什麼正義的人,她永遠是黑暗的,刻薄的,以至於人人喊打,被拋屍野外都不足惜。
這一切,都是她們活該。
她轉過身,準備離開。雪兔咬住了她的裙角。
獨孤汀瀾低下頭,雪兔仰頭看著她,紅寶石般的眼睛中,充滿了懇求。
求求你,救救她。
獨孤汀瀾的心微微動容了一下。
她想起了南宮玥。
南宮玥死的時候,她沒有能力救她,她隻能握著南宮玥的手,看著她閉上眼睛,看著她嘴角的笑意,看著她一點一點地變冷。
她救不了南宮玥。
可她也許能救嫦鈴。
“算了,就當姑奶奶我憐憫你們。”獨孤汀瀾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推門一腳踏了進去。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床上的嫦鈴身上。她蜷縮在被子裏,眉頭緊鎖,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不停地說著夢話。
“姮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的......”
“廣寒宮......我不要去......”
“先祖救我......先祖!”
雪兔跳上床,蹲在嫦鈴枕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臉。可嫦鈴沒有醒。她的夢囈越來越亂,越來越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夢中追趕她,她跑不動,逃不掉,隻能一遍一遍地喊不要。
獨孤汀瀾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嫦鈴。
她猶豫了一瞬。伸出手,想要搖醒她。
就在她的手指觸碰到嫦鈴肩膀的那一刻——
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吸了進去。
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整個人往下墜。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月光,窗戶,雪兔,嫦鈴,全都消失了,隻剩下無盡的黑暗。
下墜了不知多久,獨孤汀瀾猛地砸在了地上,卻感覺不到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已經呈現半透明的顏色,她知道,這是自己另一個界限的靈魂。
獨孤汀瀾四處仰望著,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宮殿中。
那座宮殿很大,大得像一座城池。穹頂高聳入雲,四壁是晶瑩的冰,散發著幽藍的光。地麵是光滑的玉石,能照出人的倒影。殿中空蕩蕩的,隻有無盡的空曠和寒冷。
空氣中也彌漫著一股侵入骨髓的涼意。
獨孤汀瀾打了個寒顫,抱緊了自己的手臂。她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了嫦鈴的夢境裏。
“嫦鈴?”她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一遍又一遍,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宮殿外的雲層中。
她沿著大殿向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中回響,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擊一麵巨大的鼓。
漸漸地,一盞光從大殿深處傳來,微弱而幽暗,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獨孤汀瀾加快腳步,向那光走去。
光越來越近。
獨孤汀瀾猛地推開門,巨大的光圈將她吞沒。
宮殿裏是鏡中鏡。
一個女人站在一片混沌之中,手中握著一團光。那光溫暖而明亮,像是剛從太陽上摘下來的。她將光捏成球形,輕輕一推,光球飛向遠方,化作一輪明月。
“月宮,成了。”那個女人說。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她的麵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可她的輪廓——獨孤汀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羲和。
嫦氏先祖跪在羲和麵前,額頭觸地,聲音顫抖:“大帝,嫦氏願世代守護月宮,永不背棄!”
羲和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守護月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沉默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放在嫦氏先祖的頭頂。
“那便去吧。”
“世世代代,守護這輪明月。”
羲和轉瞬即逝,她背負著開辟天地的使命隨風遠去,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這座宮殿,需要一個名字。”嫦氏先祖站在大殿中央,環顧四周。
她的族人麵麵相覷,沒有人說話。嫦氏先祖抬起頭,看著穹頂那輪虛幻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冷入骨髓,無邊無際。”她終於說,“廣寒宮。”
獨孤汀瀾站在那片記憶中,看著那些嫦氏族人將符文一筆一筆地刻在冰壁上。他們的手被凍得通紅,指甲裂開,鮮血滴在冰麵上,凝結成紅色的冰珠。可他們沒有停下。
世世代代,守護這輪明月。
而這座宮殿,便是廣寒宮。
從外麵看,它像一座由冰雕刻而成的山,巍峨而冷峻,高聳入雲,看不到頂。殿門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幽藍色的光芒中緩緩流轉,像是活的一樣。門是開著的,露出一條縫隙,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獨孤汀瀾側身擠了進去。
殿內比她想象的更加空曠,更加寒冷、更加寂靜。穹頂高得看不到盡頭,四壁是晶瑩的冰,散發著幽藍的光。地麵是光滑的玉石,能照出人的倒影。空氣中沒有風,卻有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冷,冷得讓人想哭。
廣寒宮裏,坐著一個被光包圍的女人。
女人的身上,也散發著與羲和一模一樣的氣息,溫柔,母性。
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不加任何修飾的溫柔。像是春天的風,吹在臉上不冷不熱。
她孤獨地坐在華麗的椅子上,指尖摩挲著燈盞,散發出的微光溫柔而又憂鬱。
不知為何,看著她的樣子,獨孤汀瀾忽然有點想哭。
她和廣寒宮一樣,孤獨而憂鬱,像是被困在這個冥冥星穹中,等待解脫。
“你來了。”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像花瓣落在雪地上,像母親在孩子耳邊哼唱的搖籃曲。
獨孤汀瀾張了張嘴,想問她是誰。
可她看著那雙溫柔得讓人想哭的眼睛,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你是......姮娥?”
“是。我是羲和的一縷碎片。”她的聲音輕輕的,仿佛風中一抹歎息。
“你......你恨她嗎?”獨孤汀瀾問。
“羲和嗎?”姮娥愣了一下,“恨她把我帶到這世上,讓我成為她的碎片?恨她讓我遇見司羿,然後愛上他,又失去他嗎?”
她搖了搖頭。
“不。我不恨她。”
姮娥抬起頭,看著穹頂那輪虛幻的月亮,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
“因為她給了我一生。雖然那一生很短,短得像是眨了一下眼。可那一生中,我遇見了司羿。他愛我,我也愛他。這就夠了。”
姮娥站起身,向大殿的邊緣走去。
那裏有一道透明的牆,透過牆,可以看到人間。
人間很小,小得像一個棋盤。山川、河流、城池、村莊——全都濃縮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太陽正在落山,天邊燃起一片火燒雲,紅得像血,又像花。
今夜,是人間的中秋夜。
姮娥站在那道透明的牆前,將手貼在牆上,看著人間。
她的眼中湧出淚水,無聲無息,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麵上,凝結成一顆一顆透明的冰珠。
“司羿......若我當年沒有吞下飛升藥丸,我們是否生生世世不會分開?”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嘴唇在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
獨孤汀瀾看著她憂鬱的背影,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
“獨孤汀瀾。”
“嗯?”
“幫我一個忙。”
姮娥抬起頭,看著穹頂那輪虛幻的月亮,聲音很輕。
“幫我告訴司羿,我一直在看他。每一個中秋,每一個月圓之夜,我都在看他。我從來沒有離開過。”
獨孤汀瀾點了點頭。
“我會的。”
姮娥笑了,眼裏依舊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