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偏院,
“春杏,帶富貴兒去住處看看,收拾妥當後來見我。”
“是。”
沈青洛坐在桌前眉頭微皺,思索著剛剛玉佩的變化,這玉佩可以在關鍵時刻靈氣湧動,驅散煞氣,亦可預警,看來不簡單。
她屏氣凝神雙指並攏,一絲靈力彙聚於指尖,注入玉佩,玉佩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
她皺眉,又輸了一道靈力。
還是沒反應。
“怎麼回事......”她湊近看,剛想把玉佩收起來,玉心忽然冒出一縷白煙,在她麵前凝成一團。
白煙散去,一個小肉球滾了出來,
沈青洛驚異不已,瞪大了眼:這是什麼?!
隻見這肉球皺巴巴,圓滾滾的樣子,好像還有呼吸,一鼓一鼓的,
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
肉球縮了縮,往旁邊滾了半圈,又停住了。
“喂,你是誰?”
沒人回答她,
肉球隻是安靜地待在那裏,一起一伏地呼吸著。
外麵突然傳來腳步聲:
“小姐,富貴兒安置好啦。”
小肉球抖了一下,像受驚一般,一閃不見了,
沈青洛回頭看著玉佩,陷入沉思:
這玉佩,該不會是給我生了個娃吧,
就是還沒成形?!
想想原身應該是有一手好牌的,
天生道體,加上生母留下的玉佩有奇能,
想來原主生母這個江湖人士,應該也不簡單吧。
可惜原主生下來癡傻,
一點關於母親的記憶都沒有,
春杏告知的也隻是隻言片語,
得好好查查才行......
正想得出神,耳邊傳來一聲哭喊,
回過神就看見春杏正抱著她的胳膊哭成淚人:
“小姐啊,我的小姐,您別嚇奴婢呀!”
“您說句話呀!您是不是又——又變回去了?......我命苦的小姐啊!”
富貴兒也在一旁急得團團轉。
沈青洛一臉嫌棄地抽回胳膊:
“快起來啊,死丫頭,
你的口水眼淚弄我一身,
這好不容易找了件能看的衣服。”
春杏一愣,抬起還掛著淚珠的臉:
“小姐,您沒有變回去啊,嚇死奴婢了,剛才奴婢叫了半天您都沒反應。”春杏抽抽噎噎的,“奴婢以為......以為您又......”
“你小姐我好著呢,快去擦把臉吧。”
春杏破涕為笑,“是。”
沈青洛收斂神色,看向富貴兒:“富貴兒,往後院裏的瑣事你多看著點。除了春杏,別的丫鬟不得入內,記住了?”
“記住了小姐。”富貴兒點頭。
“你拳腳如何?”
“小的從小習武,”富貴兒挺了挺胸,“雖說比不上江湖高手,應付一般內院家丁綽綽有餘。”
“夠了。”
沈青洛又吩咐春杏:
“今日晚膳,你隨我去正廳,給我找件舊一點的衣裳來。”
春杏不解:“小姐,正廳晚膳老爺和夫人都在,您是不是要穿件新一點的,以免失禮?”
沈青洛微微一笑:“就是要舊衣才好......去準備吧。”
國公府如今的當家人是沈霄,老國公爺當年為國征戰功勳赫赫,腿受了傷落下了殘疾後,皇帝格外開恩,特許他回鄉榮養,嫡子沈霄襲爵保留尊號。
今日沈霄回府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
戶部衙門裏那摞折子堆得比人高,
他批到申時末便擱了筆,
管事殷勤來添茶,
他隻擺擺手,說了句“今日家中有事”,便撩袍出了值房。
家中有事。
他自己也說不上是什麼事。
隻是今早出門前,門房遞來一封帖子——是老國公院裏送來的。拆開一看,寥寥數字:
“青洛已愈。晚膳過後正堂一敘。”
他對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青洛?”
他有多久沒有單獨見過這個女兒了?
記不清了。
隻記得她生下來就不哭,穩婆拍了三下屁股,那團皺巴巴的小東西隻是睜著眼睛,茫然地望著虛空。
產床上,南宮氏的血已經流幹了。
他站在門邊,沒有進去。
每次看見那雙渙散無神的眼睛,他就想起產床上那灘漫開的血,
想起自己連一句“保大”都沒來得及說。
柳氏說她將養將養就能好。他信了。
將養了十五年。
如今,她好了。
沈霄放下帖子,喚來長隨。
“去正堂傳話:晚膳,本公過去。”
暮色四合時,沈青洛踏進了正堂。
她今日穿得素淨,
褪去了癡傻時常穿的花花綠綠的衣裳,
換成了一襲舊日白衣,
袖口與領緣磨得泛了毛邊,顯得有些寒酸,但是發髻綰得齊整,鬢邊簪著那支羊脂玉簪——蘭紋半綻,素淨如新雪,平添了幾分清雅。
堂中已經擺好了膳桌。
柳氏立在一旁,親自張羅著擺箸。
見沈青洛進來,先是一愣,
這丫頭怎麼自己過來了?
這個傻子十幾年都在偏院那間破舊的小廳裏獨自用飯,
這一清醒就自己過來了,是想做什麼?
她斂下神情,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慈和笑容。
“青洛來了。這許多年不曾一起用膳了吧,
快來這邊坐,你父親馬上就到。”
沈青洛頷首,沒有應聲,她在柳氏對麵落座,隔著一桌尚未動箸的菜肴,柳氏的笑意淡了一瞬。
柳氏張了張嘴,想說“你該坐次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沈霄跨進門檻。
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張膳桌邊的人。
十五年了,他第一次看見她穿戴齊整、神智清明地坐在燈火之下。
沈青洛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父親。”
聲音清越,語調平穩。
沈霄看著這個和之前判若兩人的女兒,
既陌生又熟悉,
“洛兒......坐吧。”
膳桌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柳氏布菜、斟酒、說些府中瑣事。
沈霄聽著,偶爾點頭,
目光卻總是不經意看向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她身上的衣衫很素淨,袖口都已磨毛,
頭上也並無多的珠翠,腰背卻挺得筆直,
她......很像南宮氏,
那個讓他年少時一見傾心的女子,
後來如願娶了她,再後來......她死了。
可是,她的女兒在他身邊,以前不曾察覺,
今日才發現,她的影子,在青洛身上。
沈霄放下筷子:
“柳氏。”
柳氏一頓,笑容還在臉上:“國公爺?”
“青洛如今好了,府裏給她的一應用度,
該補的,都補上。”
柳氏的笑紋僵了一瞬。
“是......這些年青洛身子不好,
養在偏院清淨,用度雖是簡薄些,
也是為她著想......”
“補上。”沈霄沒有看她,“鎮國公府的嫡長女,用度不能丟了臉麵。”
柳氏垂下眼簾。
“......是。”
膳後,沈霄去了書房。
沈青洛起身告辭,不一會兒,府裏開始往沈青洛的偏院抬東西。
綢緞六匹——大紅大綠,俗不可耐。
首飾四盒——鎏金點翠,做工粗糙。
補品若幹——品相低劣,一看就是年深日久,藥力已失。
沈青洛心裏冷笑,動作可真快,
麵上卻平靜無波。
——陽奉陰違。
——庸俗之物。
她早已料到。
“青洛,”柳氏臉上掛起笑容,聲音柔得像浸了蜜,“你父親方才那話,為娘記在心裏了。”
“這些年,是母親疏忽了。
你莫怪母親,你自己有怨,也是應該的。”
沈青洛沒有應。
她示意隨身丫鬟拿來一個食盒,
食盒裏,青瓷盅白瓷蓋,蓋子邊緣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這是母親親手燉的蓮子羹。”她的聲音在發顫,“你生母還在時,最愛吃這個......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她頓了頓。
“算是為母親......這些年虧欠你的一點心意。”
她的眼眶漸漸泛紅,像是想起了什麼往事,聲音也有些哽。
沈青洛低頭。
看著那隻青瓷盅。
羹麵瑩潤,蓮子煮得軟爛,幾粒紅棗浮沉其間。
——很香。
她想起原身記憶裏那些冷掉的殘羹,想起那些餓得睡不著覺的夜晚,想起這雙手曾經遞過來的那碗“薑湯”。
柳氏的手藝,確實比大廚房的殘羹剩飯好多了。
可惜了,
她伸出手,接過食盒,動作客氣而疏離。
柳氏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好孩子......”
沈青洛揭開瓷蓋。
熱氣撲麵,蓮子的清香鑽進鼻端。
她似是要送到唇邊,
手一鬆......
瓷盅從她手中滑落。
青瓷迸裂,白湯四濺。
蓮子滾了一地,幾顆蹦到柳氏繡鞋邊,尚有餘溫。
柳氏的笑容僵在臉上。
“啊,”沈青洛驚叫一聲,
低頭看著腳邊那灘碎片,
“手滑了,真是可惜。”
她的語氣誇張得恰到好處。
柳氏張了張嘴。
“......無妨,”她的聲音有些幹澀,“為娘再給你燉一盅。”
“不必。”
沈青洛抬眼看向柳氏:
“府裏既已補了用度,日後自有下人采買烹煮。這等粗活,”她頓了頓,“不勞母親。”
周圍下人麵麵相覷,不敢出聲,
趕緊收拾殘局,
心裏卻都在嘀咕這個大小姐也太跋扈了,
柳氏身為國公府主母,低聲下氣地求原諒,又是送綾羅綢緞,又是送蓮子羹,
她卻毫不領情,還打翻在地。
柳氏握緊了手中的帕子,強忍著怒意。
“......青洛說的是。”
她眼角泛紅,似是受了委屈,
“那為娘先回了。你......早些歇息。”
她轉身。
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
春杏趕緊招呼下人收拾殘羹。
沈青洛低頭,看著下人們正在清理那些散落的蓮子和些許根莖,碎瓷片混著湯汁,幾根細小的殘渣夾雜其中。
她彎腰,撚起一小截。
——斷腸草。
無色,味淡,混在蓮子羹裏,嘗不出異樣。
三厘可致人昏厥。
五厘足以斃命。
她看著指尖那截草根,
忽然想起原身記憶裏那些“意外”——落水、摔傷、生病......每一次都差點要了命。
原來都不是意外。
“小姐?”春杏湊過來,壓低聲音,“奴婢愚笨,這羹裏......是不是......”
“斷腸草。”
“啊......”春杏驚呼,“就知道夫人沒那麼好心!她這是要......要......”
“要我的命。”沈青洛把那截草根丟進碎瓷堆裏,拍了拍手,“春杏,往後柳氏那邊送過來的東西,一律查驗。拿不定主意的來問我。”
“是,小姐!”
柳氏是真的想讓她死。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
不急,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