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突然沈青洛頸間一熱,一道小小的影子從玉佩裏滾了出來,肉乎乎的一團,落地時還彈了一彈。
它渾圓無骨,四肢短得幾乎看不見,通身粉白,像個剛出籠的糯米團子。
那團子一落地便來了精神,撒歡似的在屋裏飛來飛去,短小的手腳在空中胡亂撲騰。
它飛到梁上,猛吸一口,殘存的陰煞之氣如兩條灰線,源源不斷被它吸入鼻中,
又飄到牆角,趴在方才女鬼撞過的地方,小嘴一張一合,把殘留在牆縫裏的怨氣舔得幹幹淨淨。
沈青洛心中驚異,可看了看四周,屋裏其他人竟無一人察覺它的存在。
頃刻,那團子就把屋裏最後一縷陰氣吸盡,饜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嗝,砸吧砸吧嘴,粉白的身子似乎又圓潤了幾分,晃晃悠悠地又飛回了玉佩。
玉佩複歸沉靜,溫潤如初。
陰風散去,屋裏重歸明亮。
柳子安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柳氏扶著桌子,半天才緩過神來,看向沈青洛的目光複雜難言。
老夫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沈青洛搶先一步:
“祖母方才說孫女裝神弄鬼?”她微微一笑,目光清冷。
老夫人臉色一僵,別過頭去,再沒吭聲。
沈青洛轉身朝柳子安伸出手:
“五百兩。”
柳子安還沒從驚嚇中回神,愣愣地看著她:
“什麼......?”
沈青洛:“我不白幹,五百兩拿來,不然,讓碧桃再......”
話還沒說完,柳子安手忙腳亂地往袖子裏掏,銀票掉在地上,他趴著撿起來,雙手捧著遞給沈青洛,手抖得像篩糠:“表、表妹,夠不夠?不夠我再給......”
沈青洛看了一眼手中的銀票,滿意地收進袖中,也不看堂上眾人各異的神色,隻朝老夫人微微一福:“祖母好生歇著,孫女告退。”
轉身便走,幹脆利落。
春杏和富貴兒連忙跟上。
三人剛跨出院門,就聽見裏頭“哐當”一聲響,不知是哪個茶碗遭了殃。
春杏縮了縮脖子,偷偷去看自家小姐的臉色。
沈青洛麵色如常,步履從容。
“小姐,”春杏憋了一路,到底沒憋住,“您方才可太厲害了!奴婢跟著您也是長了見識啊。”
沈青洛彎了彎嘴角,沒說話。
春杏見她不說話,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小姐,您說這世上像碧桃姑娘這樣的......多嗎?”
沈青洛看她一眼:“你想多見幾個?”
“不不不!”春杏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奴婢就是好奇!聽人說書先生講過鬼故事,什麼畫皮啊、聶小倩啊,還以為都是編的呢。原來真有啊......”
沈青洛目光幽遠,並沒有直接回答:“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她看向這宅院深處,“碧桃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春杏心頭一緊,下意識攥緊了裙擺,小聲囁嚅:“那......那小姐以後還要管這些事嗎?”
沈青洛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她。
“你怕?”
春杏老實點頭:“怕。”又趕緊補了一句,“但小姐要管,奴婢就跟著。大不了......大不了閉著眼睛!”
後頭傳來富貴兒幽幽的聲音:“你閉著眼,鬼可睜著眼呢。”
春杏回頭瞪他:“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沈青洛彎了彎嘴角,從袖中摸出那張銀票,遞到春杏麵前。
“明日拿著這個,上街給我買些東西回來。”
“小姐,您要買什麼?”
“朱砂,上好的。”沈青洛一樣一樣數著,“黃符紙,要裁好的,別買成整刀的。毛筆兩支,狼毫的,細一點。再買個小香爐,銅的,別買鐵的。剩下的換些碎銀子回來。”
春杏聽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小、小姐,您這是要開道觀啊?”
富貴兒在一旁插嘴:“開什麼道觀,咱小姐這是要畫符,對吧小姐?”
沈青洛笑而不語,緩步向前而去,春杏和富貴兒連忙跟上。
身後不遠處,一道玄色身影緩緩踱出。
男子身形頎長,麵容俊朗,一雙眸子卻深沉如古井,望著沈青洛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有意思。”他低聲道。
身後灰衣護衛應聲而出:“大人,可要屬下去查?”
“留意著點。”男子唇角微勾,“她母親當年沒說完的,或許,她能告訴我們。”
護衛一愣:“大人是說......十五年前那樁案子?”
男子沒有回答,轉身消失在花木深處。
廂房內,柳氏的臉色難看得緊。
丫鬟們早被打發出去,隻剩她和癱在椅子上回魂的柳子安。
“姑母......”柳子安緩過氣來,聲音還帶著幾分虛,“那沈青洛如此厲害......她怎麼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柳氏沒應聲。
變了個人。
她慢慢咀嚼著這幾個字,眼神愈發陰沉。
從前那個癡癡傻傻、任人拿捏的嫡女,落一回水醒來,就變得這般厲害了?
這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柳氏的眉頭越皺越緊。
“姑母?”柳子安見她不說話,有些不安。
“你先回去吧,好生休養。”回過神來,柳氏開口說道。
柳子安連忙點頭,連滾帶爬地走了。
屋裏隻剩下柳氏一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
癡傻十幾年的人,落一回水就清醒了?清醒得這般徹底,這般厲害?這哪裏是清醒,分明是換了個人!
邪魔附身。
這四個字在她心裏轉了一圈,愈發覺得順理成章。老太太最信這些,府裏上下也最忌諱這個。若是有高僧出麵,指認這嫡女是被邪祟占了身子......
柳氏的眼神陰鷙下來。
明日便去城外的慈恩寺走一趟。那裏有位法號了塵的和尚,最擅驅邪看相。隻要銀子使夠了,怎麼說還不是她說了算。
到時候,看那沈青洛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沈青洛,”她輕聲自語,“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道行深,還是佛祖的法力高。”
沈青洛回到院中,吩咐春杏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打擾。
她取出那枚貼身佩戴的溫潤玉佩,指腹摩挲著上麵古老而繁複的雲紋,雙指並攏,瞬間凝聚起一縷瑩白透亮的光芒,緩緩注入玉佩之中。
下一秒,一道小小的白光自玉中心彈射而出,“啪嗒”一聲落在地麵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沈青洛望去,一個肉嘟嘟的小獸,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憨態可掬,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沈青洛。
沈青洛挑了挑眉,心中略感意外,上次見它,還隻是一團無眼無鼻的糯米團子,今日竟已長開了不少。
她起身走過去,蹲在小獸麵前:“你是誰?為何會藏在我的玉佩之中?”
小肉球將短胖的小手背在後麵,語氣稚嫩又傲嬌:“我是上古神獸犼,隻有上古大族雲夢澤的人,才能看見我。”
沈青洛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犼?上古神獸?雲夢澤?
她穿越前也曾博覽群書,知曉犼乃是上古凶獸,頭如兔,兩耳尖長,身形矯健,能食龍腦,凶威赫赫,可眼前隻......不太像啊…
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懷疑,小犼氣得鼓成了一個圓球,奶聲奶氣地嚷嚷:“喂喂喂,你那是什麼眼神!我隻不過剛剛孕育成形,才是這副模樣!”
沈青洛故作平靜,淡淡開口:“哦?那你說說看,你為何會在我的玉佩裏?”
提到這個,小犼才嚴肅起來,語氣帶著與生俱來的驕傲:
“我是雲夢澤至寶所化,唯有雲夢澤澤主一脈後人的鮮血,配合這枚通靈玉佩,才能孕育出我這一隻神獸!我生來便是為了守護雲夢澤傳人,以世間陰煞之氣、邪祟怨念為食,能辟邪鎮煞,護主一生!”
它說著,還得意地晃了晃小尾巴。
沈青洛心中了然。原來如此,那日她滴了不少血進玉佩,想尋回去的路,竟然意外孕育出了它,方才也是它出來吸食陰煞之氣。
“雲夢澤又是何處?”沈青洛不解。
提到這個,小犼神色落寞:“雲夢澤是上古大族,善玄術,可惜早已覆滅。”
沈青洛手上動作一頓。
雲夢澤覆滅?那原身母親是不是雲夢澤後人?怎麼來到這裏的?她身上還藏著多少秘密?
她想起那個從未見過的女人,想起原身記憶裏一片空白的“母親”二字,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兩世,她都沒有母親在身旁......
看著眼前的小家夥,沈青洛內心一軟,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腦袋安慰道:“你不是還有我嘛。”
心裏卻有點想老道士了,從小老道士就帶著她,護著她,教她各種本領,那是她最親的人......
想到此她語氣認真了幾分:“小犼,你既為上古神獸,通曉天地玄機,那我問你,你可能開啟時空之門,送我回到我原本的世界?”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調皮蹭著她指尖的小犼,動作驟然一頓。
它抬起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沈青洛,多了幾分認真:“時空之門?你是說,穿越諸天位麵,回到你原本的世界?”
沈青洛的心猛地一提,眸中閃過一絲希冀,緊緊點頭:“是,我並非這個世界的人,我來自異世,你能否幫我?”
小犼思索片刻,又背起了它那肥短的雙手,慢悠悠地開口:“理論上來說,我身為上古神獸,待成年之後,的確有能力撕裂空間,開啟時空之門,送你回去。”
沈青洛的眸色瞬間亮了起來,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她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第一次聽到有人能明確告訴她,有回家的希望。
可還不等她徹底欣喜,小犼又一盆冷水潑了下來:“但是!現在的我,可做不到!”
“為何?”沈青洛立刻追問。
小犼委屈地攤了攤手:“我剛剛才從玉佩裏孕育出來,還是個寶寶呀......連煞氣都吃不飽,更別說撕裂空間開啟時空之門了。那等逆天之事,需要成年的犼耗盡大量靈力,以我現在的樣子,怕是門還沒摸到,我先把自己耗沒了。”
它說著,還伸出小短爪子,拽了拽沈青洛的衣袖:“不過你別急嘛,等我慢慢長大,多吃點陰煞之氣,把靈力養得足足的,到時候一定幫你開時空之門!”
看著這隻上古神獸一臉認真的樣子,沈青洛心中那點急切,也漸漸消散了。
她輕輕將小犼捧在手心,指尖溫柔地撫摸著它柔軟的毛發,眸中帶著一絲釋然:“好,我等你。”
小犼開心地點點頭,“你以後要多帶我去吃陰煞之氣哦,那些東西可好吃了,吃了我就能快快長大!對了對了,剛才那個女鬼的陰煞之氣就不錯,我還想吃!”
“這樣啊......那還要想個法子才行。”
沈青洛正思索著該去哪裏找更多陰煞之氣,門外春杏敲門:
“小姐,二房的玉珠小姐來了。”
沈青洛微微挑眉。二房?她與這位妹妹素日裏並無太多往來,之前癡傻,妹妹們避之不及,不過這個妹妹倒是沒有像沈青瑤那般欺負過她。
“請進來吧。”
沈玉珠進來時,手裏還提著一盞破舊的燈籠。
“大姐姐。”她福了福身,倒是比上次客氣。
沈青洛讓了座,又讓下人上了茶,這才開口:“玉珠妹妹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沈玉珠垂著眼,手指絞著帕子,半天沒說話。
沈青洛也不催,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茶過三盞,沈玉珠終於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大姐姐,我......我聽說你今日在正堂,把柳家表哥的事......都看出來了。”
沈青洛放下茶盞,不置可否。
“他們說你是落水後開了天眼,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沈玉珠咬著唇,“我......有件事,想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