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啊!!!”
柳子安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兩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
他想跑,可手腳並用爬了兩步,又摔了個狗啃泥。
他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往前衝,
頭上的玉冠歪了,身上的錦袍絆了腳,
他索性把衣擺一撩,跌跌撞撞地往園子外頭跑。
“別過來!你別過來!你......你離我遠點!!”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徑盡頭。
“哈哈哈哈哈哈——”
丫鬟春杏笑得直不起腰,扶著旁邊的海棠樹,
眼淚都出來了:“小姐您瞧他跑的——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沈青洛彎了彎唇角,收回目光。
“小姐,”春杏笑夠了,湊上來,壓低聲音,“您真能瞧見?那什麼灰衣裳的鬼?”
沈青洛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也想瞧瞧?”
春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嗖”地一下跳出三尺遠,雙手亂擺:“不不不,奴婢不想,奴婢一點也不想,奴婢這輩子都不想!”
主仆二人說笑著走遠,池塘邊重歸寂靜。
翌日清晨,沈青洛正在梳妝,
“小姐小姐!”春杏提著裙子跑進來,
“聽說表少爺昨兒個夜裏發起了高燒,
嘴裏一直喊著‘別過來,別過來’,
一早上柳氏就請了府醫去瞧呢。”
沈青洛挑了挑眉,
扶著頭上的玉蘭花發簪淡淡道:
“府醫能瞧出個什麼名堂來,得請道士。”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喧嘩,沈青洛皺了皺眉:
“去看看怎麼回事。”
不多時,春杏去而複返,神色慌張:
“小姐,夫人帶著老夫人來了,被富貴兒攔在外麵。說是......要替表少爺討個公道。”
沈青洛手上動作一頓。
老夫人?
那個常年吃齋念佛、十幾年對她不聞不問的祖母,今日倒願意出麵了?
她慢悠悠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吧,去看看。”
還未到門前,老夫人已經拄著拐杖闖了進來,她臉色陰沉。
柳氏立在她身側,眼眶泛紅,
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身後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以及幾個丫鬟。
見沈青洛出來,老夫人冷哼一聲,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好大的架子!祖母來了,還要在外麵等著?”
富貴兒一臉無奈:“小姐,小的沒用,實在攔不住......”
沈青洛抬手示意富貴兒退下,
隨即緩步上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孫女給祖母請安。不知祖母親臨,有失遠迎。”
“少給我來這些虛的!”老夫人厲聲打斷她,
渾濁的老眼裏滿是厭惡,
望著沈青洛的眉眼,恍惚間像是看見了十五年前那個女子——那個搶走她兒子所有注意力、讓她這個做婆婆的都要退讓三分的江湖女子。
“我問你,你表兄是不是你嚇的?”
沈青洛抬眼,不答反問:“祖母這是聽誰說的?”
“我聽誰說的?”老夫人冷笑,“你母親親自來告訴我的!你昨日在花園裏裝神弄鬼,把你表兄嚇得高燒不退,可有此事?”
沈青洛目光落在柳氏身上,
柳氏垂著眼,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
語氣柔弱又無奈:
“青洛,母親知道你剛醒來,
不懂規矩。
可你表兄是客,你怎能如此待他?
他若有個好歹,咱們怎麼向他父親交代?”
她說著,聲音裏帶上了哭腔:“母親也是沒法子,這才去驚動老夫人。你......你自己跟你祖母說吧。”
沈青洛靜靜看著她演戲。
老夫人顯然吃這套,臉色更加陰沉:“我原本想著,你醒了是好事。
可你倒好,一醒來就惹事!
把你妹妹扔水裏,打罵下人,
如今連客人都不放過——
我沈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沈青洛垂著眼,沒有說話。
春杏在一旁急得不行,想開口辯駁,被沈青洛按住手腕。
她想起原身記憶裏那些無人問津的日子——眼前這位祖母,從未出現過。如今第一次麵對麵,卻是來罵她的。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得讓人發寒:“祖母說完了?”
老夫人一愣。
沈青洛淡淡道:
“並非我嚇他,也不是我裝神弄鬼。”
她頓了頓:“他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自己清楚,因果報應,與人無尤。”
“什麼因果不因果!”老夫人氣得拐杖直杵地,“老身才不管什麼因果!人在我們國公府出了事,我們就得給人家個交代!”
她頓了頓,冷笑道:“你最好祈禱他沒事,
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就嫁與他,後半生伺候他!”
春杏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
沈青洛氣笑了:“祖母這是什麼道理?”
老夫人冷哼一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
沈青洛明白,女子在這個世道諸多無奈,
歎氣道:“也罷,你們隨我去看看表哥吧,有些事,你們親眼看看也好。”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廂房走去。
廂房裏,柳子安蜷縮在床上,裹著厚厚的被子瑟瑟發抖。
老夫人拄著拐杖進來,見他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緊。柳氏跟在後麵,帕子按著眼角,一副心疼的模樣。
沈青洛走到床前,瞥了柳子安一眼。
“表哥,別裝了。你且說說,
昨兒個夜裏看見的那個穿灰衣裳的姑娘,
是誰?”
柳子安身子一僵,把頭埋得更深了。
“不說?”沈青洛輕笑一聲,“那我請她出來,當麵跟你敘敘舊。”
話音剛落,屋裏忽然涼了下來。
明明是暮春時節,
卻像有一股陰風從地底鑽出,
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老夫人手裏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
柳氏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一道灰蒙蒙的影子從柳子安身後飄出,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裙,披散著長發,臉色青白如紙,脖頸上一道深深的勒痕。她直直地盯著床上的柳子安,眼神怨毒。
“柳郎......”她的聲音幽渺如從九幽傳來,“我等著你娶我呢,柳郎......”
柳子安猛地掀開被子,連滾帶爬地跌下床,跪在地上拚命磕頭:“饒了我,饒了我吧,碧桃,我並不想害你啊......饒了我吧......”
“饒了你?”碧桃慘然一笑,飄到他麵前,
“我肚子裏懷著你的孩子,
你說過要娶我,
轉頭就讓人勒死我。”
她摸著自己的肚子,
“我死的時候,孩子還在我肚子裏動呢。”
春杏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抓住沈青洛的袖子,眼眶已經紅了。
沈青洛沒有動,隻是定定地看著碧桃。
那雙手撫在小腹上的動作,
那聲音裏的顫抖,
那張青白臉上滾落的淚珠——她肚子裏那個孩子,
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人間,就跟著她一起死了。
沈青洛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想起原身記憶裏那些被按進水裏的瞬間。冰冷的池水灌進喉嚨,手腳拚命掙紮,卻怎麼也夠不到水麵。
那種絕望,那種不甘,和眼前這個女子臨死前的感受,有什麼區別?
如果不是那枚玉佩,她也會死。
和碧桃一樣,死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然後變成一縷幽魂,飄蕩在人間。
“小姐......”春杏的聲音發顫,眼圈紅紅的,“她......她好可憐......”
沈青洛沒說話,看向碧桃的目光裏多了一絲溫度。
柳氏雙腿發軟,扶著桌角才勉強站住。
老夫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
渾濁的老眼裏第一次露出恐懼。
她一輩子吃齋念佛,自以為積德行善,
哪裏見過真正的冤魂?
一起跟來的富貴兒兩腿一軟,
直接坐在了地上,被春杏一把拽起來:“瞧你那點出息!”
碧桃轉過頭,看向柳子安,
恨意翻湧:“柳郎,你說過最喜歡我的,你忘了嗎?你說過這輩子隻對我一個人好,你說讓我安心等你來娶我的。”
哀怨的聲音中帶著控訴,讓人膽寒。
柳子安跪在地上,抖得像篩糠:“我......我給我娘說了,我娘說不能留,說你身份低微,配不上我們家......我不想殺你的,我真的不想......”
“不想?”碧桃慘笑,“不想你就在旁邊看著?看著你娘身邊的老嬤嬤把我按在地上,拿繩子勒我的脖子?你當時就站在門口,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轉過身去,捂住了耳朵!”
柳子安說不出話來,隻是拚命磕頭,額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沈青洛看著這一幕,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她見過很多執念,但碧桃的執念不一樣。她不是不甘心死,是不甘心自己愛錯了人。
“你有什麼要求,盡管提出來。”沈青洛難得的溫柔開口。
碧桃轉過頭,恨意翻湧:“我要他償命!一命抵一命!”
柳子安磕頭如搗蒜:“不要!不要!我給你燒紙錢!我給你立牌位!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沈青洛歎息,看著碧桃,輕聲道:“殺了他,你就成了厲鬼,永世不得超生。
你肚子裏的孩子,也跟著你魂飛魄散。
你舍得?”
碧桃渾身一顫,低頭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裏,一個小小的蜷縮的魂魄,正緊緊貼著她。
“我......”她聲音發顫,“我不甘心......”
“我知道。”沈青洛的聲音柔和下來,
“你恨他,應該的,但孩子是無辜的。你帶他投胎,
下輩子好好過。至於他——”
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柳子安,
“讓他給你賠罪。你提個要求,
他若敢不依,我替你收拾他。”
碧桃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眼中的恨意褪去了幾分,隻剩下悲涼。
“我要他......”她盯著柳子安,一字一頓,
“給我立一個正妻的靈位,
供奉在柳家祠堂裏。
每日三炷香,初一十五燒紙錢,滿三年,我才饒了他。”
柳子安愣住:“正、正妻?”
“怎麼?”碧桃冷笑,“我為你而死,連個名分都不配?還是說,你想現在就跟我走?”
柳子安連連擺手:“配配配!我答應!我全都答應!”
女鬼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三年裏,若有一天斷了香火,我必來索命。”
說完轉身向沈青洛深深一揖,
身形漸漸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