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二一愣,隨即滿臉堆笑:“哎喲,客官您真是好眼光!這道菜是咱家掌勺大廚王師傅的拿手絕活,做了快二十年了,誰吃了都說好!您稍等,小的這就去請!”
不多時,一個身材魁梧、腰係圍裙的中年男人從後廚走了出來。他約莫四十來歲,方臉濃眉,手上還沾著麵粉,走路帶風,一看就是個爽快人。
小二在後麵指著沈清洛的方向,王師傅抬頭看過來,見是個年輕小姐,微微一愣,還是大步上了二樓。
“這位小姐,您找我?”王師傅的聲音洪亮,帶著灶台邊特有的煙火氣
沈清洛微微頷首,笑道:“王師傅,這八寶葫蘆鴨做得甚妙,我也算吃過不少好東西,但像您這麼做鴨子的,還是頭一回見。”
王師傅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手上的麵粉:“小姐過獎了。這道菜是家傳的手藝,我師傅傳給我的,我做了一輩子,也就這點本事。”
沈清洛請他坐下,王師傅擺擺手說站著就行,圍裙臟。沈清洛也不勉強,隨口問道:“王師傅在這醉仙樓做了多少年了?”
王師傅想了想,掰著手指頭:“算上今年,整整十八年了。”
“十八年?”沈清洛微微挑眉,“那這酒樓換了幾任東家,您都經曆了?”
王師傅點了點頭,爽朗笑道:“可不嘛,我家住的也近,也有這個手藝,東家換了又換,我卻一直都在這兒,嘿嘿,不圖別的,能有個安生日子就行”
沈清洛笑了笑,讚許道:“王師傅手藝難得,人也實在,定會得償所願”
王師傅隻當是客套話,笑著拱了拱手,轉身回了後廚。
王師傅走後,沈清洛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春杏和富貴陪在一旁,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就在這時,隔壁桌來了幾個衣著體麵的中年人,一看便知是有錢人家。
他們要了一壺酒、幾碟小菜,說話聲音不大,但酒樓連廊的隔音本就一般,沈清洛又耳力極好,斷斷續續聽了個大概。
“聽說了嗎?城東王侍郎家,前幾日也丟了孩子。”
“王侍郎?就是那個剛滿百日的小公子?”
“可不是嘛!府裏守衛森嚴,孩子卻在半夜憑空消失了,連奶娘都沒聽見一點聲響。”
“這已經是今年第十七個了罷?”
“十八個了。”一個聲音更低了些,“上個月,連安陽侯府的小世子都......陛下震怒,責令錦衣衛限期破案,聽說那位霍指揮使為此好些天沒合眼了。”
沈清洛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頓。
霍淩淵。
那個在衙門裏,請她協助查案的冷麵男子。
她當時隻當他是隨口一說,或是別有用心,並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來,或許蕭淩淵是真的需要她的幫助。
她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隔壁桌的聲音還在繼續。
“錦衣衛查了快兩個月了,一點頭緒都沒有。”那人歎了口氣,“這賊人也忒大膽,高門大戶也敢下手,也不知是何方神聖。”
“何止大膽,簡直是猖狂!我聽說那賊人專偷男嬰,女嬰一個不要。而且每次作案,現場不留半點痕跡,連錦衣衛的仵作都查不出門道。”
“有人說是邪祟作亂,有人說是江湖上的采生折割......”那人說到此處,打了個寒顫,“反正這事兒邪門得很。”
沈清洛聽在耳中,麵上不動聲色。
她正思索間,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一樓大堂,忽然微微一頓,目光落在一個男子身上,那人身上纏繞著一層薄薄的黑氣,顏色比尹嫣然頭頂的淺淡許多,卻更加凝實,像一層黏膩的油脂,貼在他的肩背處,隨著他的走動微微浮動。
不是邪祟上身。
沈清洛皺起眉,仔細觀察了片刻。
這種黑氣的形態,更像是......長期接觸某種東西所致。煞氣?還是邪陣?
她下意識地去看其他客人。
大多數人身上幹幹淨淨,偶爾有人帶著一點灰蒙蒙的濁氣,那是久病或體弱的表現,無甚稀奇。
但那個人身上的黑氣,質地顏色,都與尋常濁氣截然不同。
那人已經走出了酒樓大門,消失在暮色中。
沈清洛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什麼也沒說。
春杏注意到她的異樣,輕聲問:“小姐,怎麼了?”
“沒什麼。”沈清洛放下茶杯,語氣淡淡的,“看到個有意思的人。”
春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隻看見酒樓門口人來人往,什麼也沒瞧出端倪。
她疑惑地看了沈清洛一眼,識趣地沒有再問。
就在這時,一樓櫃台那邊又起了一陣動靜,引起了沈清洛的注意。
隻見周掌櫃坐在櫃台後麵,左手撥著算盤,右手在賬本上寫寫畫畫,嘴裏念念有詞。
撥著撥著,他的手停了下來,眉頭越皺越緊。
他嘴裏嘟嘟囔囔的好一會,突然把筆往桌上一擱,端起茶杯大口喝了一口,從櫃台後踱步出來,走到後廚門口,掀開門簾朝裏頭喊了一嗓子:“王師傅你出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王師傅擦著手走出來了:“什麼事啊?”。
周掌櫃把他拉到角落裏,低聲說:“王師傅,我跟你商量個事啊,咱那個八寶葫蘆鴨一隻賣二兩八錢,你知道成本多少嗎?”
王師傅說:“水鴨五錢,配料三錢,加上柴火人工,大概出一兩出頭的樣子”。
“對呀”,周掌櫃掰著手指頭算,
“一隻才賺一兩多,我想了想,能不能把咱水鴨換成旱鴨呀?旱鴨一隻才一錢半,換了之後成本能壓到五錢啊,利潤還能翻倍。”
王師傅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旱鴨的肉質能和水鴨比啊?”,
周掌櫃不以為然地訕笑道:“能不能比還不是靠你的手藝啊。這王師傅的手藝好,客人也吃不出來呀。”
“吃得出來。”
王師傅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在釘子上一樣。
“我王老七在這醉仙樓做了十八年,靠的就是貨真價實這四個字。水鴨就是水鴨,旱鴨就是旱鴨。你想以次充好,你自己去找別的廚師幹吧,我不幹。”
周掌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師傅轉身就走。
周掌櫃臉色沉下來,他指著王師傅說:“王老七,你別不識抬舉。我是掌櫃,我說了算。換個鴨子怎麼了?又吃不死人。”
王師傅轉頭瞪著他,目光裏帶著幾分鄙夷:“你是掌櫃不假,但這酒樓的招牌菜是我王老七做的,你想砸自己的招牌,你別拉著我墊背。”
王師傅沒再理他,掀開門簾回了後廚。
周掌櫃站在原地,臉上一副陰鷙的表情,低聲罵了一句:“老東西,早晚把你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