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待聶傾夢悄無聲息地回到清悟院時,門外那兩個丫鬟睡得正沉,鼾聲此起彼伏。
她不動聲色地鑽進被窩,隻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般,酸軟無力。
不多時,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時間一晃,便到了第二天。
天剛亮,曹嬤嬤就把兩個丫鬟叫了起來,張羅著要給聶傾夢梳妝打扮。
“傾夢小姐,”曹嬤嬤湊上前,滿臉堆笑,“夫人說了,讓您今日也去赴宴呢。”
她又指了指桌上擺著的幾樣首飾,語氣裏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這些都是夫人特意命人送來的。夫人還說了,宴上您若是瞧見了合眼緣的公子,隻管告訴她,她和侯爺一定替您稟到宮裏去。”
聶傾夢不說話,隻靜靜地看著銅鏡裏自己的麵容。
曹嬤嬤原本還說得眉飛色舞,見她半晌沒搭腔,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臉色。
聶傾夢端坐鏡前,珠釵玉飾皆已妥帖。
她容顏極美,一身利落的裝束,既有女子的風華,又帶著幾分颯爽的英氣。
她將眼裏的光亮一點一點斂去,然後問道:“夫人可有說,讓誰陪我去?”
曹嬤嬤趕緊站出來,挺了挺腰板:“夫人特意交代了,說老奴有經驗,讓老奴陪著傾夢小姐赴宴。”
聶傾夢聞言,目光不緊不慢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她瞬間明白了康氏的意思。
不過並未拆穿,隻是淡淡一笑:“如此,便有勞曹嬤嬤了。”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侯府的後花園。
宴席設在湖邊的幾座涼亭裏,大約六座亭子相連,中間是一池碧水,滿池荷花正開得鮮豔。
聶傾夢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世家公子、小姐在亭間穿梭往來,賞玩著池中的荷花。
還有人泛舟湖上,劃著小船去摘湖心的蓮蓬。
她尋了個不顯眼的角落,先行坐下。
曹嬤嬤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些琳琅滿目的小食上,眼睛頓時亮了,忍不住湊過來問:“傾夢小姐,這些東西......您不嘗嘗嗎?”
聶傾夢斜睨了她一眼。
曹嬤嬤嚇得立刻噤聲,縮了縮脖子。
她大半輩子都在後院淨房度過,哪裏見過這等場麵,眼睛忍不住四處亂瞟。
聶傾夢雖知道康氏派她來的用意,還是不得不低聲囑咐了一句:“今日這樣的場麵,曹嬤嬤還是小心些為好。若是出了什麼岔子,以我的身份,可保不住你。”
曹嬤嬤咽了咽口水,連連點頭:“多謝傾夢小姐關心,老奴一定小心,一定小心。”
這話起了作用,她總算收斂了幾分。
隨著時間臨近正午,涼亭上的人越來越多。
康氏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步入最大的那座涼亭。
衛景行、衛明姝、衛昭三人分坐在她身側。
康氏進府五年,始終未能生下自己的孩子,因此對定北侯的這四個孩子一向視若己出。
幾個孩子雖與她不算親近,麵子上卻也算恭敬。
其餘人也陸陸續續入了座。
聶傾夢挑了個最偏僻、視野卻最開闊的涼亭,緩緩坐下,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忽然,她在不遠處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聖心源氣色已好了許多,左右各立著兩名小太監,姿態從容。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微微側頭,朝她淡淡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聶傾夢選擇無視他,直接別過了臉。
若是叫人發現她與這位殿下相識,對誰都沒有好處。
她麵色平靜地望向入口處。
眼下這個時辰,衛尚元和衛續令還在練武場,要臨近午膳才會過來。
主座之上,康氏端杯而立,神色從容,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今日諸位能來,便是給府上顏麵。妾身先敬各位一杯。府中諸事已安排妥當,諸位盡管暢意遊樂,不必拘謹。”
眾人紛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聶傾夢剛把酒杯湊到嘴邊,一股濃烈的巴豆味便搶先竄入鼻腔。
她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將酒杯又放回了桌上。
這種事,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手筆。
果然,沒過一會兒,衛明姝便和康玉婷款款朝她走來,身後還跟著鮮少露麵的顧芳舟。
聶傾夢緩緩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奴婢見過二小姐、康小姐、顧小姐。”
三人見她這副卑躬屈膝的模樣,麵上都露出幾分受用的神色。
衛明姝瞥了一眼她桌上的酒杯,挑眉道:“母親敬酒,你為何不喝?難道還以為自己是那個誰都不放在眼裏的宸華郡主?”
聶傾夢重新端起酒杯,神色恭順:“奴婢正想好好敬二小姐一杯呢。在侯府這三年,多虧二小姐時常照料,奴婢才不至於孤苦無依。”
她將酒杯緩緩舉起,不卑不亢地看向衛明姝:“不知二小姐肯不肯賞這個臉。”
衛明姝勾了勾嘴角,側頭對身後的丫鬟吩咐道:“拿酒來。”
不多時,兩個丫鬟端著酒壺酒杯走上前來。
衛明姝接過酒,睨了聶傾夢一眼:“本小姐今日就給你這個麵子。”
她端起酒杯正要喝,腳下卻忽然一軟,整個人踉蹌著朝聶傾夢撲了過去。
聶傾夢眼疾手快,一手穩穩扶住她,另一手順勢接過她手中險些潑灑的酒杯。
她將衛明姝攙穩,又把酒杯遞還回去,語氣溫和:“二小姐小心。”
衛明姝環顧四周,發現不少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一抹薄紅從耳根燒到了臉頰。
她端起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朝向聶傾夢:“我喝了,到你了。”
聶傾夢沒有推辭,端起自己的那杯,一口飲盡。
見她喝下,衛明姝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她喚來兩個侍衛,揚聲道:“你們去出入口守著,別讓一些阿貓阿狗隨便進出。”
兩個侍衛領命而去。
衛明姝又轉向聶傾夢,語氣裏帶著幾分施舍的意味:“既然母親讓你來赴宴,就好好逛逛吧。”
“是。”聶傾夢依舊是一副恭順溫和的模樣,看不出半分異樣。
三人轉身離去時,顧芳舟回頭看了聶傾夢一眼,目光裏帶著幾分打量。
聶傾夢對上她的視線,隻是微微一笑。
曾經,他們關係不錯。
顧芳舟比康玉婷討喜,所以她總愛帶著她一起玩。
她小時候常跟在聶傾夢屁股後麵跑,很是黏人。
可自從衛續令向陛下提出要與聶傾夢結親之後,顧芳舟便再也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
人人都以為是聶傾夢仗勢欺人,橫刀奪愛,硬生生拆散了衛續令和顧芳舟這對青梅竹馬。
可鮮少有人知道,那樁婚事,從頭到尾都是衛續令一力促成的。
而她聶傾夢,也是賜婚聖旨送到眼前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稀裏糊塗地被許了出去。
聶傾夢望著三人遠去的背影,緩緩坐了下來。
目光不經意間又撞上了聖心源。
他正遙遙望著她,眼底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
聶傾夢垂下眼,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指了指桌上的點心,便收回目光,低頭用膳。
時間很快到了正午。
出入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