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下非法網癮戒斷中心被搗毀時,我是唯一一個沒有哭的人。
救援醫生解開我手腕上的束縛帶,滿臉憤怒與不解。
“你是個成年人,在放風的時候為什麼不呼救?”
我活動著僵硬的手腕。
“為什麼要呼救?這裏每天隻要站八個小時軍姿,不用做五三模擬啊。”
醫生瞬間失語。
我的高知父母對我有著近乎變態的完美要求。
考試低於99分,就會被逼著吞下帶血的生豬肉;每天隻被允許睡三個小時。
可弟弟每天打遊戲逃學,他們卻笑著說男孩子聰明晚熟。
高考查出全省第一的那個夜晚,我撥通了那家號稱全封閉軍事化管理機構的電話。
......
液壓鉗剪開了鐵門,金屬碎屑濺在了我的臉上。
周圍的孩子哭成一片,有的癱軟抽搐,有的死死抱住救援隊員。
我坐在角落裏,安靜地數著天花板的裂紋。
第一百三十七道。
和我在這裏待的天數一樣。
“姑娘,你還好嗎?”
我看著手腕上的勒痕,平靜地說道:
“這裏的床雖然硬,但至少能睡五個小時。”
在家裏,我隻能睡三個小時。淩晨一點到四點,媽媽會準時推開門,把所有燈打開,然後說:“起來,背單詞。”
醫生沉默了很久,啞著嗓子問我:“你家裏人呢?我通知他們來接你。”
“會來的。”我語氣平靜。
“他們現在應該比我更急。”
果然,不到兩小時,走廊盡頭響起了高跟鞋叩擊地麵的聲音。
聲音急促,帶著我熟悉的壓迫感。
我媽出現在門口時,妝容一絲不苟,米色的風衣配著真絲圍巾,手腕上戴的表是限量款。
她是一個體麵的醫學博士,一個完美的母親。
她看到我,沒有擁抱,也沒有眼淚。
她掃了一圈周圍的記者和救援人員,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地對我說:
“蘇禾,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居然在全省第一去網癮中心,你想讓我們死嗎?”
我爸站在她身後,西裝筆挺,麵色鐵青。
他沒有看我,而是徑直走向帶隊的警官,遞出了名片。
“我是省大的蘇正元教授,這裏麵是不是有誤會,我們可以私下溝通。”
我爸的語氣謙和,身段柔軟。
他處理起“事故”向來熟練。
我站起身來,雙腿有點麻。畢竟站了一百三十七天的軍姿,膝蓋不太好使了。
但比起連續做四十八小時數學卷子後,跪在客廳吞生豬肉的那種麻,還不算什麼。
“走,回家。”
我媽攥住我的手腕,正好捏在了那圈勒痕上。
疼。
但我沒有出聲。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塗著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和我發黑淤青的手腕。
她沒注意到我的疼痛,或者根本就想不在意。
上車時,我爸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這件事情,不許對任何人提起。”
“包括弟弟?”我問。
“你弟弟在準備競賽,別拿這種事影響他。”
我點點頭。
弟弟蘇耀十六歲,今年高二,年級倒數第三。他所謂的“競賽”,是一款叫《星際征途》的手遊排位賽。
但在爸媽嘴裏,他永遠是“聰明但還沒開竅”。
車子駛上高速上,路燈一盞盞掠過。
我媽突然轉過身,目光裏帶著些費解。
“蘇禾,你到底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我靠在冰涼的車窗上。
“媽,你上次讓我吃的那塊生豬肉,是哪個部位的?”
車內安靜了三秒。
她轉了回去,再沒說話。
窗外燈火通明。
我閉上眼睛,手指在口袋裏摸到那張疊成小方塊的紙條。
那是戒斷中心的宣傳單。
不是我拿的。
而是我親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