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後的第三天,我媽的手機響了。
省電視台教育頻道,要做一期“狀元家庭教育訪談”。
她掛掉電話時,眼睛亮得嚇人。
“蘇禾,周六去錄節目,穿我給你買的那件白襯衫,頭發紮起來。”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
左手腕的勒痕從黑紫變成暗紅,像一條醜陋的手鏈。
“我不想去。”
我爸放下了筷子。
“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
他的語氣和在實驗室指導研究生時一樣,溫和但不可抗拒。
“省台邀請我們做教育分享,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爸手上有三個國家級課題在申請,這種正麵曝光......”
“所以你們的課題,需要我的臉來換。”
“蘇禾!”我媽的聲音尖銳起來。
“你現在是什麼態度?你去戒斷中心被電了一百多天,腦子燒壞了?”
弟弟蘇耀從樓上下來,手裏端著我櫃子裏的零食。
他看了看桌上的氣氛,又看了看我手腕的痕跡。
“姐,你這手怎麼了?”
我媽迅速站起來,擋在我們之間。
“沒什麼,你姐不小心碰的。去吃早飯。”
蘇耀“哦”了一聲,繞過我坐下。
他大概真的不關心。
周六,我穿上了那件白襯衫。
我媽親自給我化妝,粉底打了三層,蓋住手腕和鎖骨的傷痕。
“笑一下,”她對著鏡子裏的我說,“自然點,別像個死人。”
我強行扯了扯嘴角。
演播廳很亮。
我爸穿著灰藍色西裝,我媽穿著藕粉色連衣裙。
他們坐在沙發上,侃侃而談。
“我們家的教育理念其實很簡單,就是‘尊重’二字。”我爸笑著說。
“對,尊重孩子的天性,但同時給予適度引導。”我媽接話,手搭在他膝蓋上,畫麵溫馨。
主持人轉向我:“蘇禾同學,你覺得父母對你影響最大的是什麼?”
燈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媽在鏡頭外朝我微微點頭。
我看了她一眼。
然後我抬手,慢慢解開了白襯衫第一顆紐扣。
我媽的笑容僵住了。
第二顆。
我爸身體前傾,手撐在膝蓋上。
第三顆。
領口拉開,鎖骨下方露出一塊銅錢大小的焦黑痕跡。
戒斷中心電擊留下的燒傷疤。粉底在強光下已經脫落,傷疤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粉紅色。
全場安靜。
攝像機的紅燈亮著。
我轉向鏡頭,語氣溫柔。
“爸爸媽媽,戒斷中心電擊的時候,比你們平時用的教鞭疼一點點。”
“但也隻是一點點。”
主持人的手抖了一下,話筒差點掉了。
我媽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已經碎了,她嘴角肌肉在微微抽搐卻還在維持體麵。
“蘇禾在說胡話,她最近精神狀態不太好......”
“割。”
導播間傳來指令。
燈滅了。
但我知道,有人已經用手機錄下了剛才的畫麵。
坐在觀眾席第二排、穿灰色衛衣的男生,是我在戒斷中心的室友,十五歲,被父母送進去“治療同性戀”。
他被解救出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買了一台能錄4K視頻的手機。
我們之間有過約定。
現在,約定開始兌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