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理寺府衙。
沅婉兒依舊是一身男裝,施施然坐在主位,手裏端著盞熱茶輕吹著。
“淩大人這是把本宮當下屬了,召之即來。”
淩皓靜立一側,神色恭敬。
“深夜請殿下過來,多有冒犯,但涉及學子之死,事關重大,臣既然答應殿下一同查案,有了突破自然要與您相商。”
沅婉兒小口啜飲,麵上帶著淡笑。
“本宮記得,淩大人好像說過,不許本宮幹預調查,本宮這人最重誠信了,怕是給不了你什麼商討意見。”
淩皓眉頭皺了皺,想著剛剛查到的事,他實在沒有心思再與沅婉兒兜圈子。
“殿下想要調查的主導權?”
“沒錯。”
沅婉兒放下茶盞,瞥了眼臉色難看的淩皓,麵上難得露出幾分滿意之色。
敢拿她沅婉兒當槍使,他淩皓是第一個。
有勇有謀,又知進退。
她欣賞他不假,但不代表可以放任他為所欲為。
“大人本就是為天家辦差,有沒有本宮,這案子你都得查。”
“既然想借用本宮的力量,那大人就得拿出些誠意,當然如果大人不想放權......”
沅婉兒站起身走到淩皓身邊,伸出一根手指,細白的手指在他麵頰上輕輕劃過。
淩皓眉頭緊蹙,不耐的偏開頭。
沅婉兒目光倏地冷凝,用力鉗住淩皓的下頜,將人扭了回來。
“用自己抵債,本宮也是可以接受的。”
聞言,淩皓冷厲的臉上,是壓抑的慍怒。
他顧不得尊卑,掃開沅婉兒的手後退兩步。
“還請殿下自重。”
沅婉兒一雙漂亮的狐狸眼眯了眯,“淩大人開出無禮條件時,怎麼沒提醒自己自重呢。”
“還是說,這大理寺隻許你淩大人放火,不隻是百姓不能點燈,本宮也不可以?”
淩皓握拳的手緊了緊,難得沉默。
事實上直到此刻,他依舊摸不準沅婉兒的目的。
她究竟是想要真相,還是想要一個她滿意的真相。
向前,讓出多年堅守的本心。
向後,讓出他自己。
哪一個結果淩皓都不想要。
可他真的有得選?
京城,天子腳下,門閥林立,隻靠一腔熱血,不但查不出真相,很可能還會連累屬下兄弟。
沅婉兒也不催促,她隨意的拿起桌案上的卷宗翻看。
卷宗裏夾著一張寫了一半的記錄紙。
是關於案件的心得,以及一些未查明的疑點。
他的字很好看,蒼勁有力,每一筆每一劃都透著風骨。
亦如他本人,剛正不阿。
沅婉兒伸出手中在墨跡上描繪。
淩皓並沒有讓她等太久。
“臣行的是刑獄之道,求得是公正公平,法者,天子與天下公共也。”
“這主導權,恕臣不能相讓。”
沅婉兒沒有回頭,對於這個答案,她似乎並不意外。
“淩大人不愧是蜀中阮氏後人,果然大義。”
聞言,淩皓死死的咬著唇,狹長的眼中滿是震驚。
公主竟然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那麼陛下呢?
十五年前,蜀中阮氏遭人陷害卷入四王叛亂,滿門處斬,他機緣巧合得以偷生。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卻被如此輕飄飄的說出來。
他以為自己掩藏的極好,卻沒想到,早已被人知曉。
有那麼一瞬間,他是想過滅口的。
阮氏滿門大仇未報,他絕對不能出事。
不過很快,淩皓便冷靜下來。
沅婉兒若是想以阮家之事要挾,絕不會在此時開口。
“殿下打算如何?”
沅婉兒放下卷宗轉回身,她再次伸手鉗住淩皓的下頜。
這一次淩皓雖然依舊皺著眉,卻沒有躲。
沅婉兒的拇指在他的唇上攆過,將被咬出的血跡抹去。
淩皓的唇很軟,沾了血透著誘人的豔紅。
“本宮對自己人可是很好的,還有不許再咬了,這是本宮的東西。”
“是。”
淩皓淡淡應聲,舌尖不可控製的擦過沅婉兒的指腹。
沅婉兒笑了笑,抬眸看著淩皓黑亮的眼睛,那雙眼中有太多的情緒在浮動,卻依舊澄澈。
“說正事吧。”沅婉兒坐回主位。
“讓本宮聽聽,大人究竟是遇上什麼難題了。”
淩皓收攏心神,插手作揖,“臣有一不情之請,想請殿下幫忙認屍。”
“認屍?!”
沅婉兒想過淩皓的要求可能會很過分,卻怎麼也沒想到會如此......
虧他敢說出口。
不過震驚歸震驚,她到也不怕這些。
站起身嬌嗔的剜了淩皓一眼,“你最好真的查到了重要線索。”
大理寺停屍房。
今日前,沅婉兒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會出現在此地。
她用帕子掩住口鼻,跟在淩皓身後走向最裏側的一具屍體。
淩皓一手舉著油燈,一手揭開白布,從始至終未曾出言提醒。
白布之下是一具被燒得不成樣子的焦屍。
沅婉兒眉頭擰成疙瘩,卻也隻是皺眉而已。
淩皓眸光閃了閃,“殿下能認出他嗎?”
沅婉兒偏過頭,一副看傻子的嫌棄表情。
“你覺得呢,臉都燒沒了,你讓本宮怎麼認。”
這一刻,她很懷疑淩皓是不是在故意報複。
別說,看完屍體這張臉,接下來好幾天,她對美男都提不起興趣了。
淩皓輕咳了聲,也沒再賣關子。
“我們在這具屍體上找到了名章,還有書院腰牌,寫的是柳州舉子趙衡。”
沅婉兒聞言一怔,如果他是趙衡,那白天......
難道是她認錯了?
沅婉兒皺眉,又仔細端詳了屍體片刻,“將他的臉扶正些。”
淩皓看了沅婉兒一眼,依言照做。
他將油燈放在停屍床上,用帕子墊著將屍體的頭托正。
這畫麵多少有些嚇人。
可沅婉兒的神色卻很淡定,至多是有些受不了停屍房的氣味。
她伸出手虛空的描繪了一下臉型,隨即搖頭,“他不可能是趙衡,白天那人才是,我沒認錯。”
沅婉兒不解,“當時不是有衙役跟著,把人抓回來問問,不就都知道了?”
淩皓表情有些尷尬。
“跟丟了。”
沅婉兒無語的白了他一眼,“入朝八年,無一懸案,本宮怕不是真要成那個例外了。”
淩皓臉頰發燙,清咳了聲。
“事出有因。”
“既然確定此人不是趙衡,還請殿下隨臣移步詳談,今日在此人身上還發現了些重要物品。”
沅婉兒點頭,若她所料不錯,這才是淩皓找她來的真正目的。
她到要看看,究竟是何等重要之物,值得淩皓把自己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