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玫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她比林清妍高半個頭,站直了,林清妍的笑就有點僵了。
“小玫,你怎麼在這兒?”
林清妍換了稱呼,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身上,又掃到她身後的自行車上。
那輛二六永久車座子上綁著幾個紙袋子,後座夾著個舊皮包,車把上掛著軍用水壺。
林清妍的笑又深了一點,“你這是......來辦什麼事啊?”
“跑業務。”林玫說。
“跑業務?”林清妍的語氣裏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驚訝,“你不是嫁到王家了嗎?怎麼還出來跑業務?”
“王順發進去了。”林玫說,語氣很平,“我現在承包了他的屠宰場。”
林清妍愣了一下。
她顯然沒聽說這件事。
她上下打量了林玫一眼,目光在那些紙袋子和舊皮包上停了一下。
“屠宰場啊......”她笑了笑,“那挺好的。聽說殺豬挺掙錢的。”
林玫沒接話。
林清妍又問:“那你跑什麼業務?賣豬肉?”
“嗯。”
林清妍捂著嘴笑了:“小玫,你現在真能幹。不過......”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你一個女的,在外麵拋頭露麵賣豬肉,多不好看啊。你也不怕人家說閑話?”
林玫看著她:“說什麼閑話?”
林清妍被她這一問噎住了,幹笑了兩聲:“沒什麼,沒什麼。我就是替你擔心。”
“你看你,好不容易嫁了個廠長,結果人還進去了,現在一個人在外麵跑,多辛苦。”
“我家明川在武裝部,認識的人多,要不要我幫你問問,給你找個清閑點的活?”
“好啊,那麻煩他幫我問問,哪裏有要買豬肉的?”
林玫直視著林清妍看戲的眼神,“武裝部有沒有食堂?食堂要不要肉啊?”
林清妍表情一僵。
“怎麼?不會是......許明川他在武裝部根本說不上話吧?”林玫哼笑一聲。
“你!”林清妍惱了,“那也比你一個殺豬的強!”
“比我強的人多了,這有什麼可驕傲的?”
林玫又笑一聲,一腳跨上車,又對林清妍說道,“幫我問問啊,成了給你發獎金。”
說完,踩著腳蹬子徑直揚長而去。
隻留下一個林清妍,原地氣的跺腳。
許明川怎麼可能會給她問這個!
可不問,倒像是真成了林玫嘴裏那個說不上話的形象,林清妍更不能忍!
她咬了咬唇,想起什麼,又笑了起來:“屠宰場廠長啊......那該讓你家裏都知道,也高興高興!”
林玫蹬著自行車,拐了個彎,去了鎮上供銷社。
供銷社在鎮中心,一間大房子,門口掛著“青山鎮供銷社”的牌子。
林玫推門進去的時候,櫃台後麵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在打算盤。
他抬頭看了林玫一眼,又低頭繼續算。
“同誌,想打聽個事。”林玫走到櫃台前,“咱們供銷社的豬肉,是從哪兒進的?”
男人停下算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是紅旗屠宰場的。想了解一下咱們這邊的銷路。”
男人的表情變了變:“紅旗屠宰場?王順發那個?”
“王順發不幹了。現在是我承包。”
男人“哦”了一聲,語氣不冷不熱:“我們一直是從你們廠進的。”
“王順發在的時候就這樣。現在你們廠換了人,肉還是那個肉,渠道還是那個渠道。”
林玫點了點頭,又問:“那咱們供銷社的肉,主要賣給誰?”
“鎮上的人來買唄。還有學校、招待所、武裝部食堂,都從我們這兒拿。”
男人頓了頓,似乎覺得說多了,“你問這些幹什麼?該送肉送肉,別的不用你操心。”
林玫沒在意他的態度,又問了一句:“咱們鎮上,還有哪些單位沒從這裏拿肉?”
“你問這個幹什麼?”男人不耐煩起來。
林玫笑道:“同誌,我也是為了屠宰場的銷路發愁......”
說著,她順手塞給男人一盒路上剛買的煙,“也想給咱們供銷社多拉點銷售啊。”
男人捏著煙,眉間鬆動了點:“沒拿肉的單位可不少,你還能挨個問過去?”
“問一個算一個唄。”林玫笑著說道。
到底是從供銷社這裏問出了個名單,隻是男人不知道誰沒拿肉,隻知道誰拿了肉。
政府、黨校、武裝部等等機關單位,林玫都不用想了。
國營招待所和國營飯店,還有幾所小學,也都是供銷社的客戶。
“這麼多單位,吃不完一頭豬......”林玫喃喃,抬眼看了看天色。
已經過了吃午飯的時間了。
隨便找了個路邊攤吃飯,林玫一邊啃包子,一邊問老板:“你們這肉是從哪裏買的啊?”
“我這肉保證新鮮!是我每天一早去菜市場現買的!”
那老板還以為林玫是找茬的,趕緊說道。
林玫笑笑:“怎麼不去供銷社買啊?”
“......供銷社的太貴了。”老板也是個實在人。
林玫道過謝,又買了兩個包子,一邊吃一邊若有所思的推著車子到了菜市場。
已經下午,兩家賣肉的攤子上肉已經不多。
林玫上前聊了幾句,知道都是附近村子裏人家自己養的豬。
再問了一下價格,她心裏就有數了。
比供銷社的價格便宜,但比廠子裏走批發的價格可貴多了。
林玫看了一圈,心裏已經有了些想法,打聽了一下租賃攤位的手續,便準備回屠宰場了。
正好趕上學生放學的時間,人流擁擠,林玫單腳撐在地上,百無聊賴的四下看著。
青山鎮一中。
咦,這個好像不在供銷社送肉的名單上?
林玫隨機攔住一個女同學,溫聲問道:“同學,我跟你打聽個事兒,你們學校裏有食堂嗎?”
女同學奇怪的看她一眼:“當然有啊。”
“那怎麼都還出來買飯?”
林玫又看了看校門口的各種小攤,有包子有雞蛋餅的,雖然都還很樸實,但與後世也差不多熱鬧了。
女同學笑道:“當然是因為食堂的飯很難吃啊!”
林玫也跟著笑起來:“原來是這樣。”
她幹脆的推著自行車往校門口走去。
在門衛處登記之後,林玫順著對方指的方向,找到了食堂。
食堂在一棟舊樓後麵,一排平房,門口堆著幾口大缸。
林玫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在灶台前忙活,圍裙上沾滿了油漬。
他回頭看見林玫,愣了一下:“你找誰?”
“我是紅旗屠宰場的。”林玫站在門口,“咱們食堂的肉,從哪兒進的?”
男人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食品公司。怎麼了?”
“食品公司的肉也是從屠宰場批的。”
林玫走進去,看了看灶台上的東西——幾棵白菜,一堆土豆,案板上有一塊肥多瘦少的豬肉,看著就不太新鮮。
她收回目光,“我直接供給您,每斤便宜一毛五,還送貨上門。質量比您現在的肉好,有檢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