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徐州

巴裏坤草原的秋天，草開始黃了，遼闊蒼茫，如同被時間遺忘的靜謐之地。

遠處的東天山，像一峰臥了千萬年的老駝。

山頂的積雪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銀粉色，那是太陽還沒升起時，雪峰自己發出的光。

草尖上還掛著露珠，氈房上已經升起嫋嫋炊煙...

哈薩克牧人剛剛起床，正在煮奶茶。

汽車的轟鳴，驚醒了草原。

一輛皮卡車，沿著草原小路蜿蜒而來，停在一座氈房前，輪胎上沾滿了泥。

車裏跳下來一名五十來歲的魁梧漢子。

他戴著寬簷氈帽和墨鏡，一身衝鋒衣，腳下是高幫徒步靴...

黑裏透紅的臉膛，像被太陽烤過的老樹皮...

兩鬢已經花白，但眼神卻像雄鷹一樣銳利！

他摘下墨鏡和帽子，用帽子拍了拍汽車引擎蓋，高聲叫道：“哈納提大哥在家嗎？”

“老徐州兄弟？啊呀，啥風把你這雄鷹吹到我們巴裏坤草原來了！”

氈房裏走出一位五十多歲的哈薩克族老者，用新.疆特有的“饢言文”口音打招呼，迎上來和來人熱情擁抱。

“老大哥，俺倆可好幾年沒見麵了！恁（徐州方言：你）和家人都好吧？”

老徐州操著濃濃的徐州方言，說話時，舌頭好像總在嘴裏打了個彎。

“都好的呢！謝謝你的記掛...氈房裏坐吧，奶茶正煮得滾燙呢，你喝了暖暖身子！”

哈納提揭開氈房的門簾。

“俺們就坐在外麵喝奶茶吧！對著雪山草原，天高地闊，心情舒暢，俺能多喝兩碗奶茶！”老徐州笑道。

“好！”

哈納提叫家人取出一條厚厚的氈毯，鋪在幹燥鬆軟的草地上，擺上矮桌，端來奶茶和奶疙瘩、風幹牛肉、包爾薩克（油炸麵點）...

老徐州就和哈納提一家坐在氈毯上，端起熱騰騰冒氣的奶茶，相互致意，吃喝起來。

“唔...還是恁們家的奶茶最好喝！城裏的奶茶，俺咋都喝不出這味道！”

老徐州喝著香噴噴的奶茶，目光一直盯著遠處的東天山雪峰。

“這東天山，你看了幾十年有呢吧？還沒有看夠？”

哈納提依舊用“饢言文”問道。

“看不夠呢...”

老徐州凝眸遠眺雪峰：“據俺們家譜記載，俺先祖是一位將軍，兩千多年前追隨霍去病遠征匈奴，就戰死在這東天山...”

“霍去病的故事，老聽你說的呢...我記得霍去病隻打到了河西走廊的祁連山，你的先祖，咋會戰死在這東天山？”

哈納提用隨身帶的哈薩克小刀削下一小片風幹牛肉，遞給老徐州。

“俺也搞不懂，但俺們家譜上就是這樣記載的...”

老徐州頓了頓，又說道：“前幾天，有位徐州老家的親戚，打電話說，有個教授想找俺問下家譜的事情...

俺最近退休了，開車在巴裏坤草原轉悠，居無定所，他們找不到俺...

俺就順路過來看望恁們，讓那個教授，來恁們家找我！”

“那就多住幾天，葉爾波力，快去宰羊！”

哈納提轉頭吩咐兒子葉爾波力。

“好！今天俺就美美吃一頓巴裏坤草原最鮮美的羊肉！”

老徐州也不客氣，和哈納提熱烈攀談。

兩位老友多年沒見，有說不完的話。

又聽汽車聲響，一輛越野車沿路而來，停在了老徐州的皮卡車邊。

車裏下來了四個人。

為首的中年人四十多歲，皮膚白淨，一身休閑裝，氣質儒雅，戴著厚厚的眼鏡，不像草原上的人。

他下車看了看皮卡車的車牌號，又抬頭打量氈房前喝奶茶的眾人，目光最後落在老徐州身上，有些拘謹地笑道：“不好意思，冒昧打擾一下...您是劉漢亮先生吧？”

“啥先生？叫俺老劉就行了！”老徐州起身，熱情地握住了中年男人的手，“恁就是從徐州來找俺的老鄉王教授吧？”

“對，我...俺叫王翰新，在江蘇師範大學漢文化研究院工作...”

中年男人馬上切換了徐州方言，笑道：“俺都快把這巴裏坤草原跑遍了，終於找到恁了！”

“俺可有日子沒聽見家鄉話了！”

劉漢亮一聽鄉音，頓覺親切，拉著王翰新笑道：“快坐下，嘗嘗巴裏坤草原最正宗最美味的奶茶！”

“這...俺們不認識這些哈薩克族老鄉...咋好意思冒昧？”王翰新有些遲疑尷尬。

“一看恁就沒有來過巴裏坤草原！”

劉漢亮擺了擺手：“哈薩克人最好客了，就算陌生人路過，都會傾其所有，熱情款待！

他們有句諺語，隻要沿途有哈薩克氈房，走路的人一年也餓不著...

更何況，哈納提是俺三十多年的老大哥，他的家，就是俺的家！

快坐下，敞開了吃喝，恁們要是扭扭捏捏地作假，才是對哈薩克老鄉不尊重呢！”

“說得沒錯，老徐州兄弟的客人，就是我們家最尊貴的客人，快坐下，一塊喝奶茶！”

哈納提也起身熱情招呼，讓妻子和兒媳婦給客人倒奶茶。

王翰新見盛情難卻，便帶著隨行人坐下，笑道：“老劉，這位老大哥為啥叫恁老徐州，是因為恁的鄉音嗎？”

“當然啦，俺十八歲當兵到了新.疆，在巴裏坤草原待了三十七年，還是一口家鄉話，改不了！”

劉漢亮笑道：“俺們徐州沛縣的方言，可是俺先人漢高祖劉邦傳下來的，正宗的漢腔雅音！”

“不錯，俺們徐州話，好多都是古言，的確是幾千年的漢家雅音！”王翰新點頭讚同。

“王教授，恁這大老遠的，從老家跑來找俺幹啥？”

劉漢亮直接開門見山。

“俺這次來，有兩件事想找恁幫忙...”

王翰新見劉漢亮爽快，也不客套，直接說出來意：“俺最近研究漢文化的一個課題，聽說恁們家譜記載，恁家先祖跟隨霍去病遠征西域，最後戰死在東天山？”

“是的，就是那片山...”

劉漢亮指著遠處的雪峰：“俺剛才還和哈納提大哥說呢，按照史書記載，霍去病隻打到了河西走廊的祁連山，可俺們家譜卻記載，俺的先祖長眠在這東天山...可能是家譜記錯了吧？恐怕不能作為學術研究的依據。”

“不，你們的家譜，記載很可能是正確的，前幾年，西北一所大學的專家提出一個新觀點，認為漢代所謂的祁連山，不是河西走廊的祁連山，而是這東天山，我的課題，就是論證這個觀點...”

王翰新又用普通話思忖道：“你們的家譜，雖然不能作為正式的史實依據，但也可以作為有力的佐證呢！”

“是嗎？那完了跟俺回巴裏坤縣的家，俺取家譜給恁看！”劉漢亮又笑道，“恁說還有件事？是啥事？”

“其實是一回事，還是為了我的課題研究...”

王翰新笑了笑：“我想請您組建一支駱駝隊，從巴裏坤出發到洛陽，重走絲綢之路，拍一部紀錄片，幫我論證之前的那個觀點，同時研究漢文化在絲路的傳播以及多元文化的交融影響！”

“從巴裏坤到洛陽？重走絲綢之路？”

劉漢亮又望向東天山，眸子裏精光四射！

他仿佛看見，那山腳下，一位渾身是血的漢代將軍，正朝著東方磕頭...

那是他的老祖宗，戰死前最後一眼望向家鄉的方向！

“咋樣？這事管不管（徐州方言：行不行）？”王翰新見劉漢亮半天不回答，有些忐忑地問道。

劉漢亮回過頭，用力握住了王翰新的手，目光深邃地鄭重點頭道：“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