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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崽難逢

4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修剪院裏的一盆矮鬆。

手中的剪刀冷不丁一歪。

哢嚓。

原本完美的枝葉被剪斷了,掉在灰土裏。

阿旺哭喪著臉跑進來報信。

“駙馬爺!不好了!江大人和老夫人全被鎖進大理寺了!”

在那一刻,周遭的聲音似乎離我而去了。

我丟開剪刀,提起袍角便朝外狂奔。

我不相信。

父親為官清廉一輩子,怎會通敵?

兄長們駐守關隘,滿身傷疤,怎會叛國?

我要去找慕容雪。

她是權傾朝野的長公主,是這次勝仗的統帥。

隻要她肯開口。

隻要她肯為江家求個情,哪怕隻是徹查。

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衝到慕容雪的書房前,卻被侍衛冷冷的攔下。

“駙馬爺,殿下交待過,今日誰也不見。”

“讓開!”

這是我三年來頭一回如此失態,聲音都在發顫。

我撞開侍衛,強行闖了進去。

慕容雪坐在案後,正細致的擦拭著她的佩劍。

慕容靈在一旁神色焦灼,正與她爭辯著什麼。

見我闖入,慕容靈止住了話語,眼神憂慮的望著我。

我雙腿一軟,跪倒在堅硬地磚上。

膝蓋磕得鑽心疼,但我顧不得了。

“殿下。”

我仰頭哀求,“求殿下救救江家。我父親是冤枉的,江家絕不會叛國!”

慕容雪手上的動作沒停。

劍鋒被她擦得寒光四射。

“證據鑿鑿,何談冤枉?”

她的聲音冷得徹骨,“那些信件,是你長兄的親筆。那些搜出的金銀,是從你家密室搜出來的。江硯,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

“不可能!”

我竭力反駁,“兄長的筆跡那是有人臨摹!那些銀兩定是構陷栽贓!殿下,您在邊關與家兄並肩作戰,江家若通敵,您如何能捷報頻傳?求您念在夫妻三載的情分上,去禦前......”

“夫妻情分?”

慕容雪截斷我的話。

她終於撩起眼皮看向我。

“江硯,原來你也有跪地求本宮的一天?”

她立起身,緩步走到我跟前,用劍鞘抬起我的下巴。

“前幾日不還是清高得狠麼?不是讓本宮休了你麼?怎麼現在跪在這兒像條喪家犬?”

我強壓下滿心的屈辱。

伸手拽住她的裙角。

“從前都是我的錯。殿下要怎麼懲處我都行。隻要殿下能救江家老小,哪怕廢為庶人,隻要給江家留一條活路......”

慕容雪低頭俯視著我。

她突然笑了,顯得極為快意。

“晚了。”

她猛的抽走裙角,我脫力的趴伏在地。

“這折子是本宮親手遞的。人是本宮親手抓的。你要本宮去求情?打本宮自己的臉麵?”

我渾身冰涼,目瞪口呆的望著她。

“是你舉報的?”

“沒錯。”

慕容雪蹲下身,湊到我耳畔,“江家功高蓋主,又不識抬舉。本宮這是大義滅親,為聖上分憂。至於你......”

她嫌棄的拍了拍我的臉,“念在你這三年服侍得還算妥帖,本宮保你一條性命。隻要你往後學乖些,少給本宮臉色看,這駙馬的位置,你依然坐得穩。”

我凝視著這個女人。

這個我真心實意對待了三年的妻子。

我默默的撐著地,重新站了起來。

仔細整理好淩亂衣袍,擦幹了臉頰上的淚。

“多謝殿下隆恩。”

慕容雪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能瞬間恢複如常。

“你......”

“草民告退。”

我平平靜靜的行禮,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書房。

慕容靈急急追了出來。

“硯哥!你別聽我姐混說!她就是嘴硬!其實她在禦書房......”

我停下步子,朝慕容靈點了點頭。

“靈兒,謝謝你。”

我說。

隨後我回了自己的院落。

我把自己反鎖在屋內,不飲不食。

直到三日後的今天。

午時三刻,法場上傳來了死訊。

江家滿門,已盡數伏誅。

我坐在窗前,聽著院外風雪呼嘯的聲音。

起身,研墨。

提筆寫下了那封和離書。

字跡端正,一如往昔。

我褪下了那一身華美駙馬官服。

換上了那身粗糙的青布衣衫。

那是母親臨終前親手縫給我的,也是藏在箱底的舊物。

我將腰牌壓在和離書上。

環視了一圈這間住了三年的屋子。

這裏沒有任何東西屬於我。

我推開大門,走進了漫天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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