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修剪院裏的一盆矮鬆。
手中的剪刀冷不丁一歪。
哢嚓。
原本完美的枝葉被剪斷了,掉在灰土裏。
阿旺哭喪著臉跑進來報信。
“駙馬爺!不好了!江大人和老夫人全被鎖進大理寺了!”
在那一刻,周遭的聲音似乎離我而去了。
我丟開剪刀,提起袍角便朝外狂奔。
我不相信。
父親為官清廉一輩子,怎會通敵?
兄長們駐守關隘,滿身傷疤,怎會叛國?
我要去找慕容雪。
她是權傾朝野的長公主,是這次勝仗的統帥。
隻要她肯開口。
隻要她肯為江家求個情,哪怕隻是徹查。
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衝到慕容雪的書房前,卻被侍衛冷冷的攔下。
“駙馬爺,殿下交待過,今日誰也不見。”
“讓開!”
這是我三年來頭一回如此失態,聲音都在發顫。
我撞開侍衛,強行闖了進去。
慕容雪坐在案後,正細致的擦拭著她的佩劍。
慕容靈在一旁神色焦灼,正與她爭辯著什麼。
見我闖入,慕容靈止住了話語,眼神憂慮的望著我。
我雙腿一軟,跪倒在堅硬地磚上。
膝蓋磕得鑽心疼,但我顧不得了。
“殿下。”
我仰頭哀求,“求殿下救救江家。我父親是冤枉的,江家絕不會叛國!”
慕容雪手上的動作沒停。
劍鋒被她擦得寒光四射。
“證據鑿鑿,何談冤枉?”
她的聲音冷得徹骨,“那些信件,是你長兄的親筆。那些搜出的金銀,是從你家密室搜出來的。江硯,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
“不可能!”
我竭力反駁,“兄長的筆跡那是有人臨摹!那些銀兩定是構陷栽贓!殿下,您在邊關與家兄並肩作戰,江家若通敵,您如何能捷報頻傳?求您念在夫妻三載的情分上,去禦前......”
“夫妻情分?”
慕容雪截斷我的話。
她終於撩起眼皮看向我。
“江硯,原來你也有跪地求本宮的一天?”
她立起身,緩步走到我跟前,用劍鞘抬起我的下巴。
“前幾日不還是清高得狠麼?不是讓本宮休了你麼?怎麼現在跪在這兒像條喪家犬?”
我強壓下滿心的屈辱。
伸手拽住她的裙角。
“從前都是我的錯。殿下要怎麼懲處我都行。隻要殿下能救江家老小,哪怕廢為庶人,隻要給江家留一條活路......”
慕容雪低頭俯視著我。
她突然笑了,顯得極為快意。
“晚了。”
她猛的抽走裙角,我脫力的趴伏在地。
“這折子是本宮親手遞的。人是本宮親手抓的。你要本宮去求情?打本宮自己的臉麵?”
我渾身冰涼,目瞪口呆的望著她。
“是你舉報的?”
“沒錯。”
慕容雪蹲下身,湊到我耳畔,“江家功高蓋主,又不識抬舉。本宮這是大義滅親,為聖上分憂。至於你......”
她嫌棄的拍了拍我的臉,“念在你這三年服侍得還算妥帖,本宮保你一條性命。隻要你往後學乖些,少給本宮臉色看,這駙馬的位置,你依然坐得穩。”
我凝視著這個女人。
這個我真心實意對待了三年的妻子。
我默默的撐著地,重新站了起來。
仔細整理好淩亂衣袍,擦幹了臉頰上的淚。
“多謝殿下隆恩。”
慕容雪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能瞬間恢複如常。
“你......”
“草民告退。”
我平平靜靜的行禮,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書房。
慕容靈急急追了出來。
“硯哥!你別聽我姐混說!她就是嘴硬!其實她在禦書房......”
我停下步子,朝慕容靈點了點頭。
“靈兒,謝謝你。”
我說。
隨後我回了自己的院落。
我把自己反鎖在屋內,不飲不食。
直到三日後的今天。
午時三刻,法場上傳來了死訊。
江家滿門,已盡數伏誅。
我坐在窗前,聽著院外風雪呼嘯的聲音。
起身,研墨。
提筆寫下了那封和離書。
字跡端正,一如往昔。
我褪下了那一身華美駙馬官服。
換上了那身粗糙的青布衣衫。
那是母親臨終前親手縫給我的,也是藏在箱底的舊物。
我將腰牌壓在和離書上。
環視了一圈這間住了三年的屋子。
這裏沒有任何東西屬於我。
我推開大門,走進了漫天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