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芳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點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揚,聽起來像是在撒嬌。
他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他走到林芳麵前,低頭看著她。
一米八三的個頭,站在一米六出頭的林芳麵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林芳仰著臉看他,眼睛裏閃著光,把那袋錢往他麵前遞了遞:“三千塊,我攢了好久的,你不是說就差最後這點錢了嗎?拿著吧。”
趙國強沒接。
他看著林芳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鐘。
前世他沒注意到,但現在他注意到了林芳的眼神裏,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她看他的時候,目光不是落在他的眼睛上,而是越過他的肩膀,落在身後那個還沒裝修好的舞廳上。
她在看這個場子。
她在估價。
“國強?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沒休息好?”林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色有些發僵。
趙國強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嘴角隻是微微翹起來一點,但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林芳被他笑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有,錢拿來吧。”趙國強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趙國強原本不想要她的錢,想跟她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那種。
但想到前世他所經曆的痛苦,他覺得不能就這麼算了,他要讓林芳也嘗嘗那種絕望到極致的痛苦才行。
於是接過了錢。
“這就對了嘛,咱倆之間還客氣什麼。”
林芳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轉過身環顧了一圈正在裝修的大廳,語氣裏帶著一種女主人的熟稔。
“你這舞廳什麼時候能開業?我看這進度,還得半個月吧?”
趙國強沒接話,把皮包拎在手裏,掂了掂分量。
三千塊錢,在九三年不是一個小數目。
那時候縣城裏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也就兩三百塊,這三千塊夠一個家庭不吃不喝攢一年的。
林芳一個剛在縣城供銷社上班沒兩年的小姑娘,哪來這麼多錢?
前世他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舞廳開業後日進鬥金的美夢,看見錢就眼熱,哪管它來路正不正。但現在,死過一次的趙國強腦子裏想的就要比前世多得多。
林芳家裏的情況他知道一些。
她爸是下麵鄉鎮農機站的普通工人,媽在鎮上小學當老師,上頭有兩個哥哥,一家五口就靠那點死工資過日子。
她自己在供銷社當個財務,一個月撐死了拿三百塊。
就算不吃不喝,攢三千塊也得將近一年。
而且她平時穿戴打扮樣樣都要錢,哪能攢下這麼多?
這錢,八成不是她自己攢的。
至於這錢是哪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錢收了。
林芳見他收了錢,忽然開口道:“國強,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趙國強抬頭看向她。
林芳往前一步,主動往他身上湊了湊,身上那股蜂花洗發水和雪花膏混合的香味飄了過來。
“你舞廳開業以後,不是得有人管賬嗎?我在供銷社幹的就是財務,要不就讓我......”
“再說吧。”
趙國強打斷了她,語氣不重,但有一種不容商量的幹脆。
林芳愣了一下。
她認識趙國強小半年了,這個人向來對她言聽計從,說話都是溫聲細語的,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她抬頭看了趙國強一眼,發現這個男人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趙國強看她的眼神,像一條搖尾巴的大狗,熱乎乎的,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
但現在,他看她的眼神像一把刀,不砍人,但擱在那兒,明晃晃的,讓人不敢隨便伸手去摸。
“你怎麼了?今天怪怪的。”林芳的笑容收了收,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沒怎麼,想事情。”趙國強把皮包夾在腋下,轉身朝舞廳外走去。
劉大勇跟在他身後,嘴裏還在嚼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國強,你今兒怎麼回事?人家林芳大老遠跑過來給你送錢,你連句好聽的都沒有?”
趙國強沒回頭,聲音從前頭飄過來,淡淡的說道:“好聽的能當飯吃?”
“啊?”
劉大勇被噎了一下,包子差點沒咽下去。
他跟趙國強從小一塊兒長大,太了解這個人了。
趙國強這人脾氣急嗓門大,高興了摟著你肩膀喊兄弟,不高興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但從來不是這種這種冷,這是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不動聲色的冷。
劉大勇撓了撓後腦勺,心想這小子是不是昨天晚上沒睡好。
“林小姐,你別介意啊,國強這兩天忙著裝修,累的,脾氣是衝了點。”劉大勇在旁邊打圓場,憨笑著撓了撓後腦勺。
“沒事。”
林芳重新笑起來,聲音還是軟軟糯糯的,“那我先走了,舞廳開業記得通知我啊。”
“一定一定!”劉大勇應道。
林芳拎著空皮包走出舞廳,穿過滿地建築垃圾的門口,走到解放路的路邊。
林芳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一輛出租車停在她麵前,不是出租車,是那種跑黑車的拉達,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留著八字胡,看見她就搖下了車窗。
“林小姐,談完了?”
“嗯。”
林芳拉開車門坐進去,把空皮包往座位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麵無表情地看著窗外,“去南門橋。”
車子發動了。
林芳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國強迪斯科”的招牌。
那五個字是趙國強自己用毛筆寫的,字跡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都寫得用力,像他這個人一樣,愣頭愣腦的,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倔勁兒。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次不是那種甜美的恰到好處的微笑,而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一點點算計得逞之後的滿意。
三千塊。
不多,但夠了。
夠把門踹開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