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大勇跟著趙國強從舞廳裏出來,低聲詢問道:“國強,林小姐說的沒錯,咱們舞廳開業後也需要個財務才行,剛好她幹的就是財務,你為啥不讓她來呢?”
趙國強揚起嘴角笑著問道:“一個女人,剛認識半年,上趕著給你送三千塊錢,還要幫你管賬圖什麼?”
劉大勇把這話在心裏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開竅了。
他以為趙國強傻,現在看來國強不是傻,是以前沒往那方麵想。
現在他想了,而且想得比誰都清楚。
“國強。”劉大勇忽然喊了一聲。
“嗯?”
“那個林芳......你是不是覺得她有問題?”
趙國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劉大勇一眼。
這一眼跟之前不一樣,之前是冷的,這一眼裏多了一點欣慰。
前世他用了好幾年才看清的事,這一世劉大勇隻用了一天就起了疑心,說明他這兄弟不笨,隻是以前沒人點醒他。
“大勇,你記住一句話,天上不會掉餡餅,掉下來的都是鐵餅,誰對你太好,你就得想想,她圖你什麼。”
劉大勇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用力點了點頭,隨即看向趙國強那略顯深沉的身影,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趙國強跟以前不一樣了。
變得更加深邃,更加讓他捉摸不透。
但有一點好處就是,不管怎麼變,趙國強都是他的好兄弟。
趙國強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
紅塔山,八塊錢一包,在這個年月算是好煙了。
前世他好麵子,出門必須揣紅塔山,見人就散,散出去的錢比賺的還多。
現在他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裏轉了一圈,慢慢從鼻子裏噴出來。
他在想事情。
前世開這個舞廳他吃了太多虧。
首先是手續,那時候他不懂,以為租了房子裝了修就能開業,結果開業第三天文化局就來人了,說沒有文化經營許可證,罰款五千,停業整頓。
然後是消防,消防隊的人來了一看,說安全通道不夠寬,滅火器數量不足,又是一通罰。
最狠的是那些地頭蛇。
縣城這地方,水淺王八多,背後有好幾股勢力在較勁。
前世他不懂這些,以為開了舞廳老老實實做生意就行,結果今天這個來收管理費,明天那個來要保護費,不給就鬧事,鬧得你沒法開門。
一根煙抽完,趙國強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
他心裏已經有了一個計劃。
“大勇。”他頭也沒回地喊了一聲。
“哎,咋了?”
“跟我走一趟。”
“去哪兒?”
“工商所。”
劉大勇愣了一下:“去工商所幹啥?咱不是還沒裝修完嗎?”
“先去把證照問清楚,別到時候開業了讓人給堵門了。”趙國強說著已經邁步走了出去。
劉大勇壓根就不知道開門做生意還需要證件這回事,聽趙國強這麼一說趕緊跟上。
工商所在縣政府的斜對麵,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城關鎮工商行政管理所’。
趙國強推門進去的時候,一樓的大廳裏隻有兩個人在辦事,一個中年婦女在窗口跟工作人員吵架,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
“我這個執照到期了你們也不通知一聲,現在說要罰款,憑什麼?”
“同誌,執照到期是你自己的事,我們沒義務通知你。”窗口裏坐著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表情淡漠,語氣公事公辦。
趙國強看了一眼那個吵架的中年婦女,沒多管閑事,直接上了二樓。
他要找的人叫孫建國,是工商所分管個體私營經濟的副所長。
前世因為孫建國的小舅子也看上了解放路的舞廳生意,想從趙國強手裏把這個地盤撬過去,他不同意,被使了不少絆子。
想要從他手裏把證件給辦好,還得好好下點功夫才行。
二樓走廊盡頭,掛著副所長牌子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打電話的聲音。
趙國強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孫建國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打電話,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話筒,語氣不鹹不淡:“行行行,我知道了,晚上再說,我這來人了。”
掛了電話,孫建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四十出頭的年紀,國字臉,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看起來像個正派人。
“你是?”
“孫所長您好,我叫趙國強,在解放路上開了個迪斯科舞廳,想來跟您谘詢一下辦證的事。”
趙國強語氣客氣,但不過分殷勤,從兜裏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
孫建國接過煙,沒急著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開舞廳的年輕人他見多了,大多數都是愣頭青,仗著有點膽量就敢幹,最後不是被手續卡死就是被人吞掉。
眼前這個年輕人倒是不一樣,說話不卑不亢,眼神也穩。
“解放路?哪個位置?”
“原來的那個五金店,我盤下來了,正在裝修。”
孫建國點了點頭,把煙別在耳朵上。
從抽屜裏翻出一張表格推過去:“文化經營許可證、消防驗收合格證、營業執照,一個都不能少。”
“先把這張表填了,然後去文化局和消防隊跑手續。”
趙國強接過表格,沒有像前世那樣傻乎乎地問能不能快點。
而是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後問:“孫所長,我聽說解放路那一帶最近在搞什麼市容整治,新開的娛樂場所有沒有額外的要求?”
孫建國微微一愣。
這個年輕人居然知道市容整治的事?那是上周局裏剛開的會,還沒正式下文呢。
“你消息倒是靈通。”
孫建國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了他一眼,“是有一檔子事,主要涉及消防通道和噪音管控,你那個位置臨街,要是晚上音響開太大,周圍住戶投訴,麻煩不小。”
趙國強點了點頭,沒多問,把表格折好放進口袋:“孫所長,多謝您提醒,改天等舞廳裝修好了,請您來提提意見。”
孫建國擺了擺手,沒接這個話茬,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動了一些。
從工商所出來,劉大勇忍不住問:“國強,你怎麼知道解放路在搞市容整治?我天天在那兒盯著裝修,我怎麼不知道?”
“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