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爹帶著我在城郊賃了間鋪子,打鐵鋪,十餘步便能走到頭。
白天打鐵,晚上把草席鋪在裏間,兩個人擠著睡。
鋪子在官道邊上,來往的多是拉貨的騾車和跑遠路的商隊。
爹爹手藝好,價格公道,慢慢有了些回頭客。
日子雖緊,但我覺得很安穩。
半年後,老家分田產的文書正式落定。
娘親回了老家,生了個大胖小子。
她拿著族譜,把我爹的名字也算了進去,仍舊分到了兩百畝良田。
縣裏人雜嘴碎,些許風聲,轉眼間便傳了開來。
“陳鐵匠,聽聞你那前室在老家置了大宅,還買了兩匹好馬,你說你當初咋就......”
隔壁賣豬肉的老劉話沒說完,看了看我,把嘴閉上了。
爹爹沒接話,彎著腰敲鐵坯,錘頭落了半天沒落準。
晚上吃飯,桌上一碗白粥,一碟醃蘿卜。
爹爹把僅有的兩塊鹹肉夾到我碗裏。
我沒推讓,吃了。
爹爹向來便是這般性子。萬般心事都藏在心底,卻傾盡所有給我。
一個月後。
我正蹲在門口描字帖,一輛朱漆馬車停在打鐵鋪前。
娘親從馬車裏下來,綾羅綢緞,珠翠滿頭,發髻高高盤起。
手腕上一隻赤金鐲子晃得人眼疼。
“喲,還在打鐵呢。”
爹爹直起腰,手裏攥著抹布,站在那兒不說話。
“瞧瞧你這副窮酸樣,一輩子也就是個打鐵的命。”
老劉和附近幾個攤鋪的店家,都停下了手中活計,看著這邊。
娘親並不在意有人看,甚至更來勁了。
她從荷包裏掏出幾枚銅板,往地上一丟。
“拿著吧,就當打發叫花子了。”
笑聲從一旁傳來。
有人小聲說:“那婦人不厚道啊。”
也有人說:“你若有兩百畝良田,保你比她還猖狂。”
爹爹走過來,彎下腰,把那幾枚銅板一枚一枚撿起來。
他走到馬車旁邊,將銅板擱在車上。
“不用了。”
就三個字。聲音很輕,有些沙啞。
娘親愣了一瞬,隨即笑出聲來。
“裝什麼清高?”
她上了車,簾子摔下來,車夫一鞭甩出去,車輪碾過水窪,泥水濺了我一腿。
爹爹蹲下來,用袖子擦我褲腿上的泥。
“爹爹沒本事。”
“爹爹有本事。”我說,“你鐵打得好。”
他愣了一下,低下頭繼續擦泥。
我看到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日夜裏下了暴雨。
正如司馬懿在五丈原險些被燒死那日,那般大的雨。
同樣扭轉一生機緣運勢的雨。
暴雨把鐵鋪門前的路衝成了小河,鋪麵的木門被風吹得哐哐響。
一輛四馬並駕的車駕在鋪子外不遠處陷進了泥坑。
馬燈在雨裏忽明忽暗。
爹爹二話沒說,抄起工具就衝了出去。
雨太大,他連蓑衣都沒穿,一頭紮到車底下檢查。
右後輪的軸斷了。
我在後麵遞工具。
爹爹修輪軸的速度很快,一炷香的工夫搞定。
他從車底爬出來,粗布衣裳從裏濕到外,頭發貼在額頭上滴水。
車簾掀開了。
一個女子撐了把傘走下來,衣服是極罕見的雲錦,通身氣度華貴。
“多少銀子?”
“不用不用,舉手之勞。”爹爹擺手,雨水甩了一地。
貴女收回銀子,瞧了瞧爹爹,又瞧了瞧一旁滿身泥濘的我。
“小娘子叫什麼?”
“陳靜。”
她微微點頭,回到車駕上。
車簾放下之前,她說了句:“你爹爹是個好的。”
車駕駛進雨夜裏,燈籠變成兩點紅光。
我不知她是哪家貴女,隻記得那輛車的規製,並非尋常世家大族可用。
但一月過後,她又來了。
這次沒下雨,也沒陷輪。
她的名帖遞到爹爹手裏的時候,我瞟了一眼。
周瀾。
後麵的封號,長得嚇人。
她隻說了一句話:“陳師傅,我來商量個事。”
“您說......”
“我需要一個駙馬,過明路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