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爹手裏的錘頭掉了,趕忙跪下,又被她扶起。
“不是真成婚。”周瀾拉過一把竹椅坐下。
“你根底幹淨,不會給我添麻煩。”
周瀾從來不繞彎子。
“宗親逼我聯姻。我需要一個掛名駙馬堵住他們的嘴。你正好合適。”
她打開一遝文書。官憑,身世履曆,大夫的脈案。
還有一張契約,條款列得清清楚楚。
“你們父女的京城戶籍、衣食用度,你女兒日後的學業,皆由我一力承擔。”
她把東西都推到爹爹麵前。
“看完答我便是。”
爹爹轉頭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旁邊,腳上穿著一雙補過三次的布鞋,鞋底已經磨穿了,走路打滑。
他沉默許久。
“我一個打鐵的,做駙馬......不合規矩吧?”
“規矩是我的事。”周瀾端起桌上的粗碗喝了口水,臉色沒變。
“你隻需要答應或者不答應。”
爹爹又看了我一眼。
“我應了。”
去衙門那天沒有花轎,沒有鞭炮。周瀾叫了輛不起眼的馬車來接。
蓋了章,領了文書。
和上次來這裏不同的是,這次我額頭沒有貼紗布。
身邊站著的,是當朝公主與駙馬。
我們搬進了公主府的主院,三進五開間的院落。
有專人灑掃,灶上永遠熱著飯,還有專門的仆婦伺候我們父女的起居。
周瀾給我騰出了朝南的那間廂房,書案、燈盞,甚至還有一架滿滿的書櫃。
她做這些的時候,沒多餘的表情,好似隻是在履約而已。
也許對她來說就是。
但我不在乎。
我隻在意一件事,這是我這一世唯一的機會。
這一世,我要活成一把誰都折不斷的刀。
我開始拚命讀書。不是讀一般的書。
京城世家的孩子,三歲啟蒙,五歲通經,七歲能寫策論。
很多女子對朝中局勢的見解,比她們的父兄還透徹。
雖說我有上一世的記憶加持,但遠遠不夠。
那些記憶是在泥地裏打滾攢出來的經驗,不是正經的學問根基。
差得遠。
頭一年,我把四書五經通讀三遍。
第二年,我拜了莊學究為師。
那是全京城最挑剔的大儒,三十年隻收了七個弟子。
第三年,我考進了鶴鳴書院。
京城四大書院之首,百年來隻收男弟子。我是頭一個女的。
我在書院的課業永遠是頭名,第二名和我差著三四十分。
周瀾每次看了成績單都不吭聲。
但第二日,我案頭上總會多出我最需要的東西。
她從來不說“我對你有期待”這種話。
她隻做。
我也一樣。
周瀾偶爾會帶我出去赴宴。
有一次,她吃著吃著忽然說了句:“你和我年少時很像。”
我沒接話。
她也沒再往下說。
我和她之間不知道哪來的默契,一個眼色,甚至一個語氣停頓就能懂。
爹爹反倒是最不適應的那個。
不過他不是不滿,是發懵。
這輩子頭一回碰到比他更不愛說話,但比他做事更利索的人。
我倒覺得他們甚是般配。
兩個悶葫蘆,一個生性拙訥,一個緘默少言。
日子過得甚是平淡。
而幾百裏外的老家。
娘親手握兩百畝良田,做事愈發出格。
她迅速搬進大宅,出入各種宴席。
前世,是我幫她管賬、攢銀子、壓著弟弟不讓他闖大禍。
這一世,再沒人對她忠言逆耳。
閨中姐妹帶她放印子錢。
她放了兩百兩進了一個高息的銀號,血本無歸。
又投了一百兩,又沒了。
弟弟十歲,在娘親花重金送進去的族學裏,已經打了三個同窗。
人家父母上門討說法,她直接甩銀票:“多少銀子?賠給你就是了!”
坐擁金銀的日子太過快意。快意到她覺得銀子永遠花不完。
但兩百畝良田變現的銀子,經得起幾次“賠給你就是了”?
弟弟在族學裏已經是出了名的小霸王。
娘親被夫子請去無數次,每次都是同一招數。
甩錢,道歉,回家接著寵。
弟弟的原話是:“反正咱家有錢,打了就打了唄。”
娘親覺得她的兒子隻是調皮。
調皮......
他十歲那年發生的事,前世我有所聽聞,我堅信,這一世也定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