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目光落在了還沒有做完的秋千上,殷無咎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秋千,又看回她:
“你在院子裏悶,有個秋千,可以解解悶。”
“可是......”祝蘅咬了咬嘴唇:
“我......”
她想說她知道自己的身份,雖然不清楚為什麼殷無咎要救自己又把自己留在這裏,但是眼下的祝蘅,早已經不是往日裏京都城人們口中被首輔捧著寵著的祝姑娘,她連未來何去何從都不知曉,哪裏有資格再過這樣的日子。
殷無咎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溫和開口:
“你無需有負擔,反正我也閑著沒事,就當做消磨時間了,去吧!再去睡會兒,晚些就能做好了。”
聽到這些話的遠影差一點腳底一滑,閑著沒事?!
九千歲閑著沒事?!
東廠一堆事兒等著大人拍板,這祝姑娘還沒來府邸之前,莫說幾日時間,就是十天半個月這府中的人都別想見到大人的身影。
可如今,大人恨不得把東廠所有一切搬回府中,就因為祝姑娘。
做秋千這等小事,明明尋個工匠便是,可大人說工匠心粗,不能把每塊板子打磨好,若是留下木刺會傷到祝姑娘的。
遠影:......
祝蘅看著殷無咎繼續做秋千的身影,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像是給他鍍了一層薄薄的光。
她想不明白。
這個人,到底是為什麼?
傍晚,祝蘅看到她的院落裏多了一架秋千,這不是她第一架秋千。
以前陸寒對自己好的時候,就因為自己去參加宴會的時候多看了人家府邸中做給小孩玩耍的秋千一眼,第二日陸寒就讓人在她院落中做了秋千。
那時候,她覺得陸哥哥是天底下對自己最好的人,可......
才認識幾日的九千歲殷無咎,卻親手給自己做了秋千。
祝蘅坐在秋千上,思緒十分混亂,她搞不懂,完全想不明白。
蓮芝說大人本來是要在府中陪姑娘用膳的,可是似乎有急事,就匆匆離開了,吩咐她好生照看姑娘,若是這秋千還有哪裏需要改進的,便同他說一聲。
......
東廠。
在大襄朝堂的傳說裏,東廠是比閻王殿更可怕的地方。
閻王殿好歹還有個判官審一審,東廠不需要。
進了這道門,生死就由不得你了,全看九千歲今天心情好不好。
而他現在心情不好。
準確地說,是遠影告訴他陸寒的人在打聽祝姑娘的消息,已經被他捉拿下,因為這件事,他無法在府中和小姑娘一起用膳,所以,他的心情很不好。
地牢深處,火把劈啪作響,橘紅色的光在潮濕的石壁上投下搖晃的影。
空氣裏彌漫著血的味道,混著黴爛的稻草和不知名的腐臭,濃得化不開。
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刑具,鐵鏈從天花板垂下來,末端懸在半空,像一條條等待獵物的蛇。
殷無咎坐在太師椅上,就在刑房正中央。
他沒有穿朝服,隻一件玄色暗紋的長袍,腰帶鬆鬆係著,半靠在椅背上,姿態懶散得像是在自家書房裏品茶。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將他半邊臉映得如同白玉,另半邊卻沉在陰影裏,像一尊半明半暗的修羅像。
他左手捏著一塊木頭,右手握著一把小刻刀。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檀木,色澤暗紅,木質細膩。
已經雕出了大半的形狀,是一個小小的娃娃,圓圓的腦袋,小小的身子,裙擺微微揚起,像是在轉圈。
刻刀在他指尖翻飛,木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膝頭和地上。
他的動作極輕極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而他麵前十步之外,刑架上綁著一個人。
那人叫劉全,是陸寒的人。
他生得精瘦,一雙眼睛滴溜溜的轉,看著就是個機靈人。
但此刻,這雙眼睛裏隻剩下恐懼。
三天前,他奉命,暗中打聽祝蘅的下落。
他查到了一些線索。
有個固定給九千歲府送菜的大娘說,聽說最近千歲府裏來了一個年輕姑娘。
他還沒來得及把消息送回去,就被殷無咎的人從客棧裏“請”了過來。
“九......九千歲......”
劉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小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小的就是個跑腿的......”
殷無咎沒有抬頭。
他的手很穩,刻刀在木娃娃的臉上輕輕劃過,雕出了一道彎彎的眉眼。
那道弧線極細極柔。
“跑腿的?”
他淡淡地重複了一句,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
“替誰跑腿?”
劉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能說。說了,陸寒不會放過他。
可不說......
他看了一眼殷無咎手中的刻刀,那把刀很小,刀刃隻有指甲蓋那麼長,在火光下閃著冷光。
用它來雕木頭,很順手。
用它來做別的事,應該也很順手。
“小的......小的......”
他的牙齒開始打顫:
“小的不知道九千歲在說什麼......”
殷無咎終於抬起頭來。
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隻不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意,隻有讓人從骨子裏發冷的寒意。
他看著劉全,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死了的東西。
劉全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他還沒被用刑,但他的腿已經在發抖了。
恐懼如同潮水襲來。
“你在城東的悅來客棧住了三天。”
殷無咎的聲音不緊不慢:
“第一天,你去了城南的茶樓,見了一個婦人。
第二天,你在九千歲府附近轉了兩圈,問了巷口的賣餅婆子,有沒有見過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
第三天...... ”
他頓了頓,刻刀在木娃娃的嘴角輕輕一轉,雕出了一抹淺淺的笑。
“第三天,你準備走了。
行李都收拾好了,車馬也雇好了。”
劉全的臉色白得像紙。
殷無咎把木娃娃舉到眼前,看了看那抹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隻是那笑容太淡,淡到一閃而過,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
“本座隻問你一遍。”
他把木娃娃放回膝頭,重新拿起刻刀,頭也不抬:
“你打聽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