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全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小的......小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殷無咎輕輕“嗯”了一聲。
他身後,一個身形魁梧的人走上前來,手裏拿著一把薄如蟬翼的刀。
那刀片極薄,薄到幾乎透明,在火光下閃著幽冷的光。
“這把刀,”殷無咎頭也不抬地說,專注地雕著娃娃的頭發。
“叫美人刀,割下去不疼。
但它有個特點,它太薄了,薄到你不知道它在割你,等你知道的時候,你的皮已經和肉分開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一件日常用品。
“之前那個人,被美人刀割了三百二十七刀,才斷氣。
前麵兩百刀,他還在笑,說一點都不疼......
後來啊!
活活被疼死,可惜了!”
劉全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縮成了針尖。
“所以,”
殷無咎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劉全臉上,平靜得可怕:
“你想好了再說。”
空氣凝固了幾息。
劉全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我說!我說!”
他的聲音尖利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陸大人找了好幾波人四處打聽祝姑娘的下落!
說隻要查到祝姑娘的下落,立刻稟報,並且......”
劉全頓了頓,遠影在一旁嗬斥道:
“並且什麼?”
劉全嚇得一個哆嗦,全部吐出來:
“並且立刻把祝姑娘送回千醉閣......”
殷無咎的手頓了一下。
那是今晚第一次,他的手停了。
整個刑房裏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行刑人舉著美人刀不敢動,兩個站在角落的侍衛大氣都不敢出,連火把都似乎暗了幾分。
“那你,查到了什麼?”
殷無咎問。
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靜。
“查到了......”
劉全的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
“查到了有人聽說九千歲府多了一個年輕姑娘......聽形容,跟祝姑娘的畫像對得上......小的,小的隻知道這麼多,還未來得及同陸大人彙報......”
劉全本來是想著找個小乞丐將這件事傳回首輔府,自己則是連夜逃命,若是祝姑娘在別的地方還好,九千歲府啊!
他不敢得罪!
他隻怕自己沒命花那打賞的銀子!
還真是被自己猜中了。
殷無咎沉默了幾息。
他的目光落回手裏的木娃娃上,拇指輕輕摩挲著娃娃的臉。那動作極輕極柔,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還有呢?”他問。
“沒......沒有了......”劉全哭著說:
“小的真的沒有把消息送出去......小的......就被抓來了......九千歲饒命......小的真的什麼都沒說出去......”
殷無咎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雕那個木娃娃。刻刀在娃娃的頭發上雕出了幾縷發絲,每一縷都清晰可見,像是真正的頭發。
“你方才說,”
他開口了,聲音淡淡的:
“什麼都沒說出去?”
“是......是......小的還沒來得及......”
“那就好。”
殷無咎把木娃娃舉到眼前,看了看。
娃娃的眉眼已經雕好了,彎彎的,帶著笑意。
他看著那雙眼,眼神柔軟得像三月的春水。
“把他左手食指切了。”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把茶端過來。
劉全的慘叫聲還沒有來得及出口,就被一聲清脆的骨裂聲蓋過了。
美人刀確實快,快到他先看到自己的手指飛出去,才感覺到疼。
血噴湧而出,濺在青磚地麵上,濺在殷無咎的靴麵上。
殷無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的手指沾了一點木屑,輕輕吹掉,又在那娃娃的裙擺上雕了起來。裙擺微微翹起,像是被風吹動,又像是在跳舞。
“本座再問你,”他說,聲音還是那麼不緊不慢:
“陸寒還交代了什麼?”
劉全捂著斷指,疼得渾身抽搐,聲音已經不像是人發出來的了:
“沒......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他為何要把祝姑娘送去千醉閣?”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曉......首輔裏的人都說......是祝姑娘做了讓陸大人生氣的事......畢竟祝姑娘是......陸大人養大的......
但具體是什麼事情...... 小的真的不知道......九千歲......您您......饒了小的吧......”
殷無咎的刻刀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劉全臉上,那雙眼睛裏有暗沉的東西在翻湧,危險至極。
“他養大的?”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雕娃娃的裙擺。
“繼續問。”他說:
“問到他再也說不出陸大人三個字為止。”
他站起身來,將木娃娃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貼身放著。
娃娃的臉已經雕好了,彎彎的眉眼,淺淺的笑,天真無邪的,幹幹淨淨的。
那是他記憶裏祝蘅年幼時的模樣:舉著一串糖葫蘆,笑得眉眼彎彎,問他疼不疼。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殷無咎走出刑房,走進月光裏。
身後,劉全的慘叫聲漸漸遠了,變成斷斷續續的嗚咽,又從嗚咽變成了聽不清的呢喃。
殷無咎沒有回頭。
他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觸到那個木娃娃光滑的臉龐,輕輕摸了摸。
“陸寒還不知道你在我這裏,”
他低聲說,像是在對那個娃娃說話:
“但他遲早會知道的。”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映出他眼底那一抹極淡極淡的笑。
“盞盞,在你明白我心意之前,我得把你藏好。”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上揚。
一身的血腥氣,一心的溫柔意。
身後的東廠,燈火通明,慘叫不絕。
身前是茫茫的夜色,安安靜靜的,隻有月亮掛在天上,照著他回去的路。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袖中的木娃娃安安靜靜地躺著,嘴角帶著那抹天真無邪的笑。
方才在牢房裏發生的那一切都與她無關。
也確實與她無關。
那些臟東西,他替她擋在外麵就好了。
......
遠影本以為今夜九千歲會在東廠卻沒有想到,審完那劉全九千歲立刻回府,似乎一刻都不想耽誤。
殷無咎回到了府邸中,下意識就要往祝蘅的院落裏走去,可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角,眼神瞬間沉了下去,沾血了。
他停下了腳步,隨後朝著身邊的遠影開口吩咐:
“備水,本座要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