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上課鈴聲的響起,教室裏漸漸安靜下來了,一個穿著莫蘭迪色係的低飽和度、天然材質衣物的女人走了進來。
看樣子50歲左右,深栗色的長發盤在腦後,藏著些許銀絲。
這人正是本學期古代文化傳播與藝術鑒賞這門課的講師,袁梅老師。
因為她嚴格的考勤製度和地獄級別的出題難度以及較高的掛科率,也被同學們私下叫做“滅絕師太”。
這會兒,袁梅用指尖抵著架在鼻梁上的眼鏡,銳利的雙眼掃過班裏這些腦袋空空、雙眼無神,沒有一點藝術細胞的學生,就覺得頭疼。
跟她對上視線的學生都不自覺低下頭,感覺整個教室的溫度都降了不少。
“哼。”她冷哼一聲將教材和交付工具往講台上一放,她一邊將便攜式擴音器戴好一邊查看點名冊。
瞧著滅絕師太要點名了,眾人默默吞咽口水互視一眼,又默契地看向了蘇予星的方向。
果然,袁梅點的第一個名字就是蘇予星。
“到。”蘇予星應了一聲。
“哼。”袁梅再度哼了一聲,懶懶地抬起眼皮看向蘇予星,“上周你連續曠兩節課,怎麼?這門課你都融會貫通了是吧?不用學了是吧?
來,你站起來鑒賞一下這幅畫,看看你有什麼高見?”
袁梅說著直接在投影儀上點開課件看向蘇予星。
“完嘍......”坐在蘇予星左右兩邊的孫萌和徐雯一拍額頭。
這滅絕師太果然沒準備放過蘇予星。
孫萌握著手機壓低了聲音:“予星你等會兒,我已經在搜圖了,你先隨便說點啥......”
蘇予星雖然沒見過這幅畫,但是畫中的場景她非常眼熟:“玄妙山下秋明村,八月十五拜太陰真君,桌上放的兩個是土陶月亮罐,左邊的那個罐子有點裂了,所以用米漿貼紙糊上了。”
聽了蘇予星的話,正在搜圖的孫萌僵硬地轉過頭看過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這怎麼跟手機上的最新發現一模一樣?
之前有不少專家認為左麵罐子的淺色是畫家的炫技之作,因為要加強明暗對比突出月亮的光澤才會在左邊罐子上做提亮。
直到最近有一項同時期考古研究中找到了舊物碎片,這才提到了可能是用米漿糊了紙做修補留下的顏色變化。
袁梅似乎也沒料到蘇予星連這個都知道便繼續問道:“祭祀燃青煙,但是這張畫燃起的是白煙,還是筆直的升上去,不見半點繚繞姿態,與同時期同題材的藝術作品不同,這說明了什麼?”
“祭祀用的香是用朱砂摻了艾草灰,本來也不是青煙啊,白煙沉,那天晚上還沒什麼風,自然就是一條白線往上升。”
“一派胡言。”袁梅皺了皺眉頭,“這分明是依照黃金比例的超現實畫法,畫家利用了煙作為黃金分割線在整張畫中做了視覺錨點,渲染了祭祀的神秘。
看見這個香座了嗎?誰家香座裏麵的香灰這麼白?
這都是畫家的巧思,是藝術,是你們沒有,所以才需要你們學著鑒賞的東西!”
“祭拜太陰真君的香就是這樣的,因為要把村民的心願傳到月亮上去,不是這樣的香根本就不行,哪有什麼黃金?
不僅香有講究,還有那插著香的香座裏麵不是香灰,是糯米做的米山,當然是白的了。
祭拜完太陰真君之後,還要把米山分給村裏的孩童,村民覺得沾了太陰娘娘福氣的飯,孩子吃了不鬧夜,睡得更安穩。”
蘇予星不懂什麼黃金比例,什麼黃金分割線,但是這村子所有的祭祀活動都是她家師父幫忙做的,那罐子還是她摔壞的,師姐幫忙補好的。
她會不知道?
蘇予星這話一說完,所有人都沉默了,合著所有人都覺得這幅集技術大成的寫意派畫作,實際是寫實派?
看蘇予星那樣言之鑿鑿的模樣,連袁梅都不確定了,第一次,她對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專業知識儲備有了動搖。
“你先坐下吧,下課來找我。”袁梅瞥了蘇予星一眼,調整了一下便攜擴音器,開始了今天的教學。
眾人震驚的看著眼前這一幕,不敢相信那麼難搞的滅絕師太就這麼放過了蘇予星,大家看著講台上的袁梅,指尖在手機屏幕上瘋狂輸出。
【雪山上的邵氏:放過什麼啊,剛剛沒聽見嗎?滅絕師太讓海後下課去找她。】
【雪山:你們不覺得海後的知識儲備量有點驚人嗎?連滅絕師太都被她鎮住了。】
【雪山批發醬板鴨:沒點東西能當海後?要我說這還真不是一般人能行的。】
群裏的聊天從一水兒的嘲諷和落井下石逐漸有了些許轉變。
在眾人眉飛色舞議論紛紛的時候,蘇予星正看著大屏幕上的課件再一次感歎這個世界的神奇。
講台上袁梅掃了一圈就覺得有點心涼。
這些學生以為自己不知道,就會在下麵搞小動作,實際上她在這個位置看的是明明白白。
瞧見蘇予星聽得認真,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屏幕時,袁梅的心情才舒緩了不少。
好歹,還是有人在聽的。
一節課結束,林萌和徐雯對著蘇予星比了一個手勢:“食堂一樓等你,祝你好運。”
三人隨著人群往外走去,蘇予星則是逆著人群往講台邊走去。
袁梅收好了自己的教材和教輔工具離開講台,剛下台階,蘇予星就順手將袁梅手裏的東西接了過去。
袁梅上下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徑直回了辦公室。
這會兒,辦公室的老師也都去吃飯了,空蕩蕩的,隻有幾個沒關的顯示屏還亮著光。
蘇予星看什麼都新奇,跟著袁梅走了一路左瞅瞅右瞧瞧。
“今天的課,你聽懂了多少?”袁梅坐在椅子上,用眼神示意蘇予星將東西放在桌子上。
袁梅端起水杯,潤潤喉。
“我什麼也沒聽懂。”蘇予星如實回答。
那些詞有點複雜,什麼“空間上的隱喻”,什麼“現代構成學的骨架”,還有什麼“向內坍縮的引力”,真的很複雜。
“噗,咳咳。”袁梅被潤喉的水嗆到,咳了好幾聲之後才看向蘇予星,“倒是誠實。
你為什麼要報本專業?”
“不知道。”蘇予星搖了搖頭,她都不知道“藝術市場與策展科技”這個專業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也是,你們這些學生啊,念大學之前接受的教育毫無美學可言,美術老師不是在生病就是在生病的路上。
即便有從小學習畫畫的藝術好苗子,也都進美院了。
能進南大藝術係的,基本都是三個月培訓速成的。
雖然我不該這麼說,但應試教育害人不淺啊......
報專業都不一定知道自己報的是什麼,稀裏糊塗進了大學,兩三年的時間要搞懂什麼是藝術,如何鑒賞近千年古今中外的藝術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四就要去實習,早一點的大三就去實習了,去了也是當牛做馬。
再之後畢業就等於失業。
雖然可以繼續往上考學,讀研讀博留校當老師,可你們都不懂藝術,怎麼教藝術啊?
最後也隻能一代不如一代......”
袁梅像是在感慨本專業的困境,又像是在唏噓自己所熱愛的領域也逃不過既定的命運。
眼神裏滿是悲傷。
她都不知道自己日複一日的在幹什麼。
思想上的差距和現實的鴻溝橫貫在她跟學生的麵前,她也隻有幹著急的份兒。
“滅絕師太,您著相了。”
“?”袁梅緩緩抬起頭看向蘇予星,嘴角抽了抽。
她叫自己......什麼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