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跟著我爸進了次臥。

房間不大，床鋪疊得整整齊齊，被子方方正正。

我爸蹲在地上，把那幾件換洗衣服一件件疊好，塞進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帆布包裏。

動作很輕，像怕吵到誰。

我蹲到他身邊，抓住他的手。

那雙手粗糙得像砂紙，掌心的繭厚得硌手，手背上青筋暴突。

這雙手在講台上握了三十年粉筆。

這雙手在過去三個月裏給婆婆端過無數次飯、洗過無數件衣服、擦過無數遍身子。

“爸。“我盯著他的眼睛，“那三十萬，你到底從哪來的？“

他的動作僵了一下。

“不是說了嘛，攢的。“

“爸，你每月退休金三千二，退休不到四年，一分不花也攢不到三十萬。“

他避開我的目光，繼續收拾行李：“跟老同事借了點。“

“借了多少？“

“別管了，你別管了。“

他不看我。

從小到大，我爸隻有在騙我的時候才不敢看我的眼睛。

考試沒考好他安慰我“沒關係“的時候，不看我。

我媽走的那年他跟我說“爸不難過“的時候，不看我。

他現在也不看我。

我送他去了車站。

他執意坐大巴，說高鐵太貴沒必要。

臨走前他從兜裏摸出兩千塊往我手裏塞：“拿著，給孩子買點吃的。“

我不要。他硬塞。

“爸沒別的本事，就這點了。“

看著大巴開遠，消失在路的盡頭，我站了很久。

然後撥通了老家鄰居陳嬸的電話。

“陳嬸，我想問你個事，我爸那棟老宅......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陳嬸小心翼翼地說：

“閨女......你不知道嗎？“

“你爸三個月前就把房子賣了。賣給了鎮上開超市的老劉，三十萬。“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閨女，你還在嗎？你爸現在沒房子了......他說回來住，其實是住在學校以前的舊宿舍裏。“

“那宿舍都快塌了，漏雨漏風的，鎮上都說不安全，沒人敢住。“

“你爸拿了個塑料布把屋頂蓋了蓋，就住進去了。“

手機從我手裏滑落。

三十萬。

不是攢的，不是借的。

是他賣了唯一的家換來的。

那棟宅子，是他和我媽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院子裏有一棵我出生那年種下的桂花樹，每年秋天滿院飄香。

堂屋的牆上貼滿了我從小到大的獎狀，一張都沒落。

他把那些全賣了。

賣掉了他和我媽所有的回憶。

賣掉了他下半輩子唯一的依靠。

就為了救一個出院後跟他收房租的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