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親這株牡丹花養的極好。”宋知琳笑著挽住宋老太太的手,笑著道。
今日聽慣了人奉承誇耀,可千百句也比不上自家女兒說的這句,她笑著點頭,低聲對女兒講:“你若是喜歡,等宴席散了,我叫人給你送去。”
前頭母女二人其樂融融,連周蘊詩這個做媳婦的也插不進去半句話。
她立在後頭,餘光狀似不經意掃過雲央如。
她立在簷下,借著寬大的袖擺正在袖子裏摩挲著什麼。
越摸索,麵上慌亂之色便越重。
最後那慌亂之色竟全被驚駭取代。
她匆忙轉身,尋著個無人之處,將袖裏的油紙丟進叢中,連同那要命的粉末一起。
周蘊詩得知此事,眉頭深蹙了下,席上賓客眾多,她是要臉麵的,可做不出徐氏那等荒唐事來。
隻是可惜,好端端的機會竟就這般被雲央如棄了。
阮明珠自是不知這些,飲過茶盞,便跟在宋知琳與老太太身後。
今日侯府宴席,宋家許多親戚舊友亦登了門,宋知琳才同她說完該稱呼些什麼,轉頭便想起自己還在灶上燉了川貝枇杷露。
老太太這兩日總是咳嗦,又嫌藥苦不肯飲,她一回府便差人燉了,想來現下火候正好。
“我替夫人去吧。”阮明珠溫聲道:“夫人陪老太太多說說話。”
宋知琳點了點頭,越看阮明珠越喜歡:“平宣真是好福氣,能得你這麼個剔透玲瓏的人兒。”
東西是在芷蘭院的小廚房燉的,那是宋知琳還沒出閣時的院子。小廚房離花廳有些遠,阮明珠對濟寧侯府並不算熟悉,問了兩個女使才找對地方。
她才一推門進去,便覺眼前寒光閃過,再回神時,是自己被抵在門板上,頸上已經多了一把寒光凜凜的長刀。
沈硯舟單手持刀,西窗斜照進來的日光,將他輪廓照的分明,刀尖兒緊貼在她脖頸上,割出一道極細的血痕,血珠凝在脖頸上,一縷青絲飄搖而落。
她驚魂未定,瞳仁都因極致的恐懼而震顫,淚水無聲湧落,一顆又一顆。
砸在了沈硯舟心頭。
“明珠?”他囈語出聲,握著刀柄的手不受控製的輕顫,指節因為過分用力而泛出青白,凜冽的眸底殺意未散,轉瞬卻又被慌亂取代,刀尖兒還緊貼著她的脖頸,沁出的血珠在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上顯得豔麗異常。
“哐當”一聲,方才還被他緊握著的長刀此刻應聲落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絲帕,捂在她脖頸。
熱意從頸間一點點蔓延開來,她起初以為是血,可那熱意越來越濃,濃的不像是一道淺傷該有的溫度。
然後她發現——
不是傷口。
是他的體溫,透過單薄的絲帕渡來。
烙在她的脖頸上。
她心臟漏跳了一拍。
抬眼看他。
他正死死的盯著她,喉嚨裏像是灌滿了冷風,一個字也說不出。
那雙麵對她時總是溫和的眸底,此刻翻湧著諸多情緒。
是驚愕、悔恨,慌亂,和近乎崩潰的恐懼。
他是持刀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若是他力道再重一分會是什麼後果。
刀刃會割斷她的咽喉。
鮮血會不留情麵的噴灑在他的臉上。
而她——會死。
“對不住。”他聲音啞的不成樣子,明明隻是三個字,卻像是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小公爺......”
阮明珠也終於從驚慌中找回絲理智:“您......為何?”
沈硯舟眸光落在自自己顫抖的掌心,大掌緊貼著她的脖頸,而那被他日夜貼身攜帶的帕子,竟這樣親密的貼在她肌膚之上,心神震顫,慌亂恐懼之餘又自覺羞恥的別開臉去。
“抱歉。”
他收回手,隻是那止血的帕子還捂在姑娘頸間。
阮明珠捂著脖頸,傷處有些痛,“小公爺,到底發生了何事?”
沈硯舟是個穩重之人,脾氣又好,如今在侯府裏動刀,莫不是有賊人意圖不軌?
沈硯舟紅著臉,三緘其口。
“無事,二姑娘還是快些回席上吧。”
他垂下頭,坐在一方小圓凳上,高大的身軀背對著她,彎出一道頹喪的弧線。
阮明珠視線落在屋內,青石板磚被擦的一塵不染,臨窗的那座小灶裏,細炭靜靜燃著,氤氳的水汽升騰,隻等著她盛進胎白瓷盅,送到老太太麵前。
阮明珠深吸了口氣,越過沈硯舟,將川貝枇杷露盛出來,小心放置在托盤之上。
餘光掃過沈硯舟,他低著頭,指節死死攥著衣角,指腹泛白,似是在極力克製著什麼。
聽見身後傳來的關門聲,沈硯舟再難以克製,大口大口的呼吸起來。
阮明珠早將那方絲帕收進懷裏,脖頸處那道上極細,為遮掩傷情,她幹脆取了頭上的飄帶在脖頸後打了個蝴蝶結。
結翼輕軟垂落,既遮掩了傷處,又添幾分溫婉。
前方便是花廳,阮明珠腳步卻忽的頓住,指尖無意識摩擦著木製的托盤,心中隱隱生起幾分不安。
沈硯舟性子最是謙和,今日行為未免太過反常。
她猶疑片刻,將手中湯羹交給路過女使,攥緊裙角,朝芷蘭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