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瞳孔裏的金

與此同時，唐瑞終於找到一處勉強能藏身的地方。

一棟半塌樓房的夾縫，三麵是牆，一麵被倒塌的樓板擋住，隻留一道極窄的入口。

她側著身子擠進去，發現裏麵空間不大，但足夠兩個人蜷縮。

這是老式單元樓遺留的死角，門外還有一截殘破樓梯，樓梯外側又立著一堵斷牆，優勢是寒風灌進來就被牢牢困住，既吹不透也散不去，勉強能護住一絲暖意，缺點是身後沒有退路，被堵住便是死路。

但她別無選擇，再不生火取暖，懷裏的小姑娘必死無疑。

小姑娘的手指早已是觸目驚心的深紫色，指腹幹癟發皺，連帶著手背都凍成了青紫色，這是重度凍傷的征兆，再拖下去，不出半個鐘頭，這孩子就會因為失溫徹底沒了呼吸。

她將女孩小心翼翼放到地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同樣凍得泛著青白色，但還能攥緊、還能發力。

還行。

至少她還死不了。

那就得拚了命活下去。

這棟樓以前可能是住宅，除了破布和碎紙，牆角還堆著爛掉的家具腿、散架的木椅、發黃的報紙，她徒手扒拉著碎木頭、破布、發黴的紙，但凡能燒的東西她都努力往一起歸攏。

為了生火方便，她把大件的家具一點一點拆分開。

她剛將東西堆到角落，還沒來得及點火，就聽到樓下傳來細碎的聲音。

不是無人機。

是人。

總共兩個。

她迅速將昏迷中的女孩往牆角陰影裏挪了挪，確保盡量把人藏進不易發現的樓板暗影裏，自己則緊緊握著從廢墟中撿的一節鋼筋，貼著牆根蹲下。

隨著腳步聲的臨近，一個粗啞的男聲在空曠的樓道裏響起：“就是這棟樓，我剛剛看到，那個18號就是從這裏上去了。”

另一個聲音稍微尖一些：“你TM小聲點，萬一那個18號聽見了，跑了怎麼辦？”

粗啞男有恃無恐：“怕什麼？衛星圖顯示，這是條死路，她還抱著那個被我們打到快沒氣的小丫頭，怎麼跑？要不說女的就是蠢呢！”

腳步聲越來越近。

踩在碎磚上嘎吱作響，每一聲都像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震得耳膜發顫。

唐瑞的眼睛死死盯著樓梯口。

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緊張，不是恐懼，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灼熱，像有人在她眼眶裏點了一盞燈，從後腦勺開始，順著神經一路燒進眼底。

她下意識眨了眨眼。

視野變得更寬了。

樓梯口的黑暗像被撕開了一層紗，那兩個人還沒出現，但她已經能看清兩個人投在牆上的影子，正在一寸一寸往上挪。

她甚至能看清樓梯扶手上鏽蝕的紋路，以及碎磚縫隙裏爬過的變異蟲的觸角。

聯想到剛剛眼中的灼燒感，她的第一反應是，她的眼睛出問題了，必須找塊鏡子看看。念頭剛閃過，兩道身影就出現在樓梯口。

她沒有等他們走過來。

提前動了。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隻知道身體自動就往前一衝，快得像不是自己的似的。

第一個人的表情還沒變，她的鋼筋已經從他眼眶裏穿進去。

沒有慘叫。

隻有一聲悶響。

第二個人剛張嘴要喊，她轉身抬手，鋼筋從下顎刺進去。

直到兩具屍體重重砸在地上，唐瑞才猛地回過神。她顫抖著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鋼筋被她攥得死緊，上麵的血還帶著一絲微熱。

所以...... 她殺人了。

雖說是對方先撲上來搶奪物資的，自己隻是為了活下去的正當防衛，可理智再怎麼說服自己，身體也止不住地發抖。

隻有窒息，沒有解脫。

看著鋼筋上的血液在低溫裏迅速凝稠成薄冰，凍成了小小的冰粒，連同剛散開的血腥味一起墜進塵土，她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攪，強忍著才沒吐出來。

她緩緩蹲下身，盯著那雙沾了血又被凍得發僵的手，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唐瑞了。

直到，陰影中女孩夢魘般的一聲嚶嚀，仿佛一聲重錘，提醒著唐瑞沒時間想了。

她忙蹲下身去搜那兩個人身上的東西。

以至於，沒有看到破碎的玻璃窗此刻正倒映著，她瞳孔深處，那抹正在慢慢消退的金色。

兩人的武器是一把匕首，她把匕首綁到自己腿上，又脫下那兩具屍體上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厚外套，拍掉上麵的灰塵和碎渣，一套自己套上，一套蓋在昏迷的小姑娘身上。

除了外套，胖的那具屍體衣服裏還有一個背包，背包裏隻有一個空了的礦泉水瓶、一塊拆開的有些發黴的餅幹、兩盒火柴。她把背包背到自己身上，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堆已經擺好的柴火。

換地方？

還是就在這兒生火？

換地方，意味著重新找避風處，重新找柴火，小姑娘不一定能挺到那個時候。

不換，她要一直麵對兩具屍體。

沒有考慮太久，她咬了咬牙把火生起來，接著把小姑娘挪到火邊，讓她烤著。

做完這一切，她舔了舔開裂的嘴唇。

從地下城出發至今，她滴水未進，喉嚨火燒火燎地疼。

在滿是輻射的地表，水比金子還貴。

她把一直捂在胸口的水拿出來，渴得厲害，卻不敢多喝，隻輕輕抿了一小口，勉強潤了潤冒煙的嗓子。

屋裏的氣溫隨著火苗的跳動慢慢攀升，唐瑞握著鋼筋靠在牆邊，橘黃色的光在廢墟裏一跳一跳的，困意裹挾著後怕席卷而來，她眼皮也跟著慢慢沉重了起來。直到她發現兩具屍體的異常：正常情況這種溫度屍體的血液早該凝結，但是此刻屍體的血還在往外滲。最奇怪的是，滲出的血，正被仿佛活過來的焦黑土地，貪婪地吸食著。

那是什麼？

唐瑞不知道。

但遠處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她盯著那堆火。

火會暴露位置。但沒火，她撐不過今晚。

那就賭一把。

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活下去，才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