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標題寫著【階梯永生計劃】,沒有密碼,她丈夫唐正明走得太急,忘了關。
蘇婉站在那台亮著的終端前,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她不該看的。她知道。
但她忍不住。
最終,她還是點開了。
屏幕上滾滿密密麻麻的物理與數學公式,複雜程度遠超彈道導彈軌跡,除了零星出現的1和2,其餘符號她一個都看不懂。
她滑動鼠標不停地往下翻,直到視線定格在一行能看懂的清晰標注上:“偽人18號(唐瑞)。端粒水平較常人高出97%。狀態:已投放。備注:高價值目標,建議回收。”
回收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是“救治”,不是“保護”,而是“回收”。
她的女兒是人啊,為什麼給她的感覺,他們對待她的女兒,像是在回收一個空了的易拉罐?
蘇婉盯著那行字,手指開始發抖。
為了弄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她繼續往下翻,下一頁是另一個偽人的名字,再下一頁又是一個。
翻到第十頁的時候,她停住了。
這一頁的格式不一樣。
不是名單,是個人檔案。
“姓名:唐正明。編號:適配體-07。移植日期:2037年6月15日。適配來源:偽人07號。術後評估:心臟功能恢複至正常。預計有效期:3-5年。備注:建議定期更換。”
蘇婉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想起去年夏天。丈夫突發心臟病,醫生說必須立刻手術,否則撐不過三個月。她丈夫拒絕了,說有別的辦法。
然後她丈夫去了C區的KJ公司。
回來之後,病就好了。
她一直以為是奇跡,以為是KJ公司研究的特效藥救了他。
原來不是特效藥。
而是移植。
是用別人的心臟,換了她丈夫的命。
3到5年。
也就是說她丈夫隻能活3到5年,然後就要再換一次,再找一個新的偽人,再挖一次心臟。
她想起女兒被帶走那天,她問丈夫項圈會不會出錯時,丈夫說的那句話:“一個連年級第一都拿不到的殘次品,在我眼裏毫無價值,地下安全區資源有限,一對夫婦隻能生一個孩子,她被判定成偽人對我們來說反倒是件好事,我們剛好可以再生一個完美的孩子。”
她丈夫是真的覺得女兒是殘次品,還是想再生一個孩子給他自己當血包備著?
蘇婉隻覺得血液不停地往頭頂上湧,她下意識就想衝出去質問丈夫,把屏幕砸在她丈夫臉上,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丈夫是用什麼活下來的。
她衝出門的瞬間便停住了。
因為她看到走廊盡頭,幾個人正押著一個女人往外走。
那女人頭發散亂,衣服扣子錯位,嘴裏還在喊:“我女兒才不是偽人!這都是你們的陰謀!你們還我女兒!”
是周太太。
蘇婉記得周太太的兩個女兒,都被檢測成了偽人。
大的三年前投了地表,再也沒回來。
小的剛被帶走。
然後周太太就瘋了。
逢人就說“偽人”是KJ公司的陰謀。
當時沒人信她,包括蘇婉她自己也不信,但此刻,她站在走廊裏,看著周太太被拖走,她忽然意識到周太太才是對的,她雖然看不懂滿是複雜公式的【階梯永生計劃】,但關於女兒的介紹,關於丈夫心臟移植的信息,都真切的告訴她,這一切不對勁。
同時,她也意識到,如果她現在找到丈夫,把那些文件摔在他臉上,結果不會比周太太好多少。
她會被當成瘋子。
會被關起來。
會被注射鎮靜劑。
會被送進某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與此同時,女兒還是在地表,還是被標記為“建議回收”,還是隨時會死。
蘇婉慢慢退回走廊的陰影裏,靜靜看著周太太消失在樓道盡頭,看著走廊重新陷入死寂,然後她轉身,走回丈夫的辦公室。
她沒有關掉那些文件。
她拿出手機,將那些她看不懂的數學和物理公式一頁一頁拍下來。
拍完之後,她把終端關掉,把椅子推回原位,出門時靜靜地把門帶上。
走廊裏沒有人。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不知道自己能為女兒做什麼。
但她知道她要自己去地表。
她要自己去找女兒。
就算會死在那裏,她也要和女兒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