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黑掉的屏幕

唐瑞遠超常人的感官不受控地蔓延，穿透斷壁，跨過荒蕪的廢墟，死死鎖定五百米外的動靜。

她清晰聽見，那群穿深灰大衣的清掃者撤出樓棟後，領頭那人火急火燎地按耳麥求救：“總部，B 區發現高級覺醒者，編號07，戰力評估 B+。底層小隊一死一傷，請求追獵者級增援。”

耳麥那頭的電流聲滋滋作響，她聽不清回應，卻能精準捕捉到少年江逾白的一舉一動。

那個拚盡全力反殺、硬生生逼退清掃者的少年，非但沒換來同伴的半句感激，反倒被視作洪水猛獸。那些人眼底的驚恐、排斥、疏離，像針一樣紮在暗處，連她這個旁觀者都能清晰感知到。

直到少年披上清掃者的大衣，戴上防輻射麵具，決絕地踏入輻射值爆表的濃黑禁區。

唐瑞看著那個少年消失在禁區裏，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那個人和她一樣，身體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覺醒。

但他被同伴拋棄了。

如果有一天，她也被發現呢？

廢棄樓棟裏一片死寂，四人擠在陰影深處。零下二十度的酷寒紮進骨頭縫裏，即便幾人都裹著厚衣服緊緊相靠，寒氣還是無孔不入，凍得每個人牙關打顫、渾身發麻。

即便如此，也沒人敢多說一個字，生怕半點動靜再引來清掃者。

直到四周再無動靜，一切歸於平靜，確定清掃者不會折返，唐瑞才站起身：“熱成像能照到這裏，那些清掃者大概率還會回來，我們得離開，這裏不安全。”

周念念縮在厚厚的外套裏，小臉依舊蒼白，卻緊緊跟在唐瑞身後，乖得不像話。

夏燃將手腳發麻的夏安從地上拽了起來，看向唐瑞：“往哪走？”

她嘴上問著，腳步卻已經下意識以唐瑞為中心。

唐瑞還沒開口，夏安忽然輕輕開口：“往西南。”

夏燃立刻皺眉，習慣性地反駁：“你瘋了？那是深輻區，輻射值爆表，無人機都不敢輕易進去，人進去用不了半天就得融了。”

“無人機不敢進，對我們才安全。” 夏安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第二十七期的時候，有個偽人差點就活著闖進了那片高磁場區域。雖然當時鏡頭隻一閃而過，但我記得那片區域有一棟沒塌的綜合大樓，地下停車場是按戰時人防標準修的。隻要躲進人防工事裏，輻射能被擋住大半，我們暫時就不會有事。”

二十七期，那都是快一年前的節目了。

唐瑞表示懷疑：“你確定沒記錯？”

關於這點，夏燃超級有發言權，她拍著胸脯保證道：“這個你放心，我之前說我弟過目不忘不是誇他，是真的。別說一年前，就算十年前的事，他都不會記錯。”

確認好方向，四人不敢耽擱，裹緊單薄衣物直奔高磁場禁區。

低空無人機嗡鳴盤旋，熱成像鏡頭掃過廢墟，眾人心裏清楚早已無處遁形，索性不再躲藏，隻求盡快闖入高磁場禁區。

核爆雖然已經過去三個年頭，地表依舊被厚重的塵霧籠罩。持續數年的低溫早已抽幹了大氣裏幾乎所有水汽，它們要麼在高空凝結成細碎冰晶緩緩飄落，要麼直接在冷硬的地麵凝華為一層慘白霜冰。

空氣幹得像被烈火燎過，人一旦暴露在外，體表水分幾乎瞬間被狂風抽離，皮膚迅速繃緊、幹裂，細小的血珠剛滲出來便被凍幹在傷口上，連呼出的水汽都會在唇邊瞬間凝結成霜。

漫長的數小時路程過後，周念念的喉嚨像是著了火。她踉蹌著撲倒在路邊，想從幹冰中汲取一些水分。

“別碰！”

夏燃眼疾手快，一把將周念念的後領狠狠拽起，力道又猛又急，周念念整個人被扯得向後仰倒，“瘋了？那是核廢水凍的冰！吃一口你就變異了！”

周念念無力地癱軟在地，喉嚨裏發出像小貓一樣委屈的嗚咽：“可是......我好渴......”

唐瑞下意識摸了摸懷兜，那裏還躺著大半瓶被她捂得尚存餘溫的礦泉水。如果是以前，她早掏出來了，可江逾白救了隊友卻被當作異類排擠的場麵，像一根刺紮得她無法忽視。

她不敢去賭。

可就這樣看著同伴去死，她也做不到。

深吸一口氣之後，她轉而從背包裏摸出他們昨晚吃剩的空罐頭盒，蹲下身用小刀鑿碎冰層，小心翼翼剔除掉表層泛著藍暈的臟冰，隻從內部挖了一點相對幹淨的碎冰塞進鐵盒，跟著掏出打火機點燃路邊的幹樹枝，將盒子架在火上烤。

看著那點碎冰慢慢消融，夏燃湊過來，眼神裏滿是不確定：“這樣......能喝嗎？燒開了，輻射就沒了？”

唐瑞看著那點渾濁的水，緩緩搖了搖頭：“輻射還在，但總比渴死強。”

周念念抬頭看了眼裹在浮塵中的無人機，伸手接過唐瑞煮開的水：“我媽肯定天天守著直播看我，我不能倒下。”

夏安聽到周念念提起母親，眼眶不自覺紅了。

周念念注意到夏安的變化，有些慌：“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對......對不起......”

夏燃眼底掠過澀意，拍了拍夏安的後背以示安慰，轉而對周念念解釋道：“跟你沒關係，我弟是想媽媽了。三年前搶安全區名額，我爸媽把生路讓給我們，他們沒撐過核爆。”

沉默在幾人中蔓延。

為了打破這份沉默，周念念怯生生看向唐瑞：“唐瑞姐，你媽媽也在看直播嗎？”

唐瑞目視前方，腳步沒頓半分，嗓音冷得像冰：“她不會看。”

屏幕這邊的蘇婉，雖然隻能看到畫麵聽不到聲音，卻讀懂了女兒的唇語。

她緊緊抓著屏幕，想說她天天都在看。

可下一刻，女兒的畫麵沒了，甚至地圖上關於女兒的熱成像紅點都消失了。

沒有死亡提示，沒有信號丟失警告，就那樣突兀地，徹底從地圖上抹去。

她不清楚女兒究竟怎麼了，幾乎踉蹌著衝出家門，瘋了一般衝向丈夫的工作區。

她知道丈夫有權限，她要讓丈夫給她開權限，她要知道，她的女兒到底怎麼了。

她衝進那間她從未踏足的辦公區。

丈夫不在，隻有一台亮著的終端，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機密文件。

而最頂端的一行標題：【階梯永生計劃】。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

但她想起女兒消失的畫麵，手指開始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