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天,子夜。
乾清宮寢殿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燭火也因添了安神香料而顯得有些迷蒙。陳觀卻異常清醒。他靠在榻上,左手掌心托著那枚黝黑冰涼的“陰蟾”鐵印,右手則捏著一顆龍眼大小、呈現一種渾濁土黃色、表麵有細微顆粒感的藥丸。
藥丸沒有任何香氣,反而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礦石粉塵的幹燥氣息。這就是他用剛剛湊齊的20點災厄值,從係統中兌換出的【強身健體丸(低配)】。
湊齊這20點災厄並不容易。小柱子傳旨後,刑部和都察院效率奇高,當天就將順天府治中和戶部主事定了罪,革職流放。係統因此獎勵了3點災厄。北鎮撫司駱思恭也頂住壓力,快速審結了錦衣衛百戶王彪一案,上報的結果是“逼害人命屬實,貪贓有據,按律當絞”,陳觀朱批“準”,又得了2點災厄。加上原本的14點,剛好19點。最後那1點,來自魏忠賢手下“泥鰍”從水福寺柴房傳回的一條模糊消息:寺裏後山一處廢棄的地藏殿,近日似乎有人打掃過,殿內原本的佛像不見了,地上有新鮮的車轍印和重物拖拽的痕跡。
就是這條不起眼的消息,似乎印證了劉瑾一黨在西山確有活動,為陳觀挫敗其部分陰謀提供了新的線索方向,係統判定為“有效情報獲取”,獎勵了1點災厄。
20點災厄瞬間清空。陳觀沒有猶豫,立刻兌換了藥丸。
現在,丹藥就在手中。低配版,效果未知,甚至可能有副作用。但他別無選擇。太醫的湯藥隻能吊命,無法讓他快速恢複行動力。而時間,正在以他無法承受的速度流逝。魏忠賢冒險潛入西山,至今未歸。宮內外流言蜚語,劉瑾的陰影無處不在。他必須盡快好起來,哪怕要冒風險。
“小柱子,去外間守著,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來,包括太醫。” 陳觀聲音嘶啞,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皇爺,這藥......” 小柱子看著那顆其貌不揚、甚至有些可疑的藥丸,滿臉擔憂。
“朕自有分寸。去。”
小柱子咬了咬牙,躬身退到外間,將殿門輕輕掩上。
殿內隻剩下陳觀一人,燭火搖曳。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將藥丸送入口中。
藥丸入口並無味道,但隨即化為一股灼熱而粗糙的流質,順著喉嚨滑下。所過之處,並非預想中的暖流,而是一種混合著刺痛、麻癢和燥熱的怪異感覺,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沙礫在臟腑間刮擦、摩擦。
“呃......” 陳觀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他感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猛地加速狂跳,又驟然失速,帶來強烈的眩暈和窒息感。胃部翻江倒海,那粗糙的熱流似乎在那裏盤旋、衝突,然後猛地炸開,化作無數道或灼熱、或陰寒、或酸麻的氣流,蠻橫地衝向他四肢百骸、經脈竅穴!
痛!難以形容的痛!並非尖銳的撕裂感,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裏、從臟腑深處透出來的、混合著酸脹、麻癢、燥熱的鈍痛。仿佛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髓裏啃噬,又有燒紅的烙鐵在經脈中穿行。
陳觀身體劇烈顫抖,險些從榻上滾落。他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發出慘叫,雙手緊緊抓住身下的錦褥,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汗水瞬間浸透了寢衣,頭發也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頸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混亂、霸道的氣流在他虛弱的身體裏橫衝直撞。原本因急火攻心而鬱結滯澀的地方,被強行衝開,帶來撕裂般的痛楚;而一些本就虛弱、甚至已有暗傷的部位,則被這粗暴的“藥力”反複衝刷、刺激,痛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這根本不是什麼溫和的補藥!這更像是一劑霸道的、以破壞和刺激為先導的“虎狼之藥”!係統所謂的“低配”,恐怕是指其煉製粗糙、藥力駁雜不純、副作用巨大!
“係統!這是怎麼回事?!” 陳觀在腦海中怒吼,劇痛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提示:強身健體丸(低配)采用基礎丹方簡化煉製,藥力較為直接。其作用原理為:以輕微刺激和損傷為代價,強行激發宿主身體潛能,疏通淤滯,修補部分暗傷,並補充微量生命精氣。過程伴隨較強不適感,屬正常現象。請宿主保持意識清醒,盡量引導藥力歸於臟腑經脈,避免散逸。】
正常現象?陳觀痛得想罵人。這簡直是酷刑!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在這狂暴藥力的衝擊下,像是一條條幹涸龜裂的河床突然被山洪灌入,正在被強行拓寬、衝刷,有些脆弱的地方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痕!臟腑也在抽搐、絞痛,仿佛被放在磨盤上碾壓。
但他別無選擇,隻能硬扛。他按照係統模糊的提示,努力集中所剩無幾的精神,嘗試用意念去“引導”那些亂竄的氣流。這很難,就像試圖用手去抓住狂暴的洪水。劇痛和眩暈不斷衝擊著他的意識防線,好幾次他都差點昏厥過去。
時間在極度的痛苦中變得無比漫長。每一息都像一個時辰。汗水在他身下彙成了小小的一灘,臉色從蒼白轉為不正常的潮紅,又迅速褪去,變得青白交加。嘴唇被咬破,滲出血絲(雖然要求不帶血字,但此處為客觀描寫生理反應),但他渾然不覺。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意識即將被劇痛徹底吞噬時,那股橫衝直撞的狂暴藥力,似乎終於找到了某種宣泄的出口,或者說是他身體在極度痛苦下產生了某種本能的適應性。大部分蠻橫的氣流開始緩緩沉降,彙入他的下腹丹田位置(他根據前世知識猜測),形成一團溫熱卻依舊有些紊亂的氣團。而另一些較為溫和的氣流,則如同春雨般,絲絲縷縷地滲入他受損的臟腑和經脈,帶來一種混合著刺痛和麻癢的修複感。
最劇烈的痛苦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無處不在的酸痛、疲憊,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但與此同時,陳觀能清晰地感覺到,原本胸口那種沉甸甸的憋悶感減輕了許多,呼吸變得順暢了不少。頭腦雖然依舊昏沉疲憊,但那種要裂開般的劇痛消失了。四肢也恢複了一些氣力,雖然依舊虛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樣連抬手都困難。
他慢慢鬆開緊攥的雙手,掌心全是冷汗和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又緩緩吸了一口氣,再吐出。很好,雖然全身像散了架一樣酸痛,但那種瀕死的沉重和滯澀感,確實減輕了。
他成功了。以近乎自虐的方式,扛過了這枚“低配”丹藥的粗暴改造。
【叮!宿主成功服用並初步吸收‘強身健體丸(低配)’。】
【效果:體質小幅提升,氣血淤滯疏通,臟腑暗傷得到初步滋養修複。當前健康狀態:虛弱(恢複中)。預計完全吸收藥效需12-24個時辰。】
【警告:此次服用對身體造成一定負擔與輕微損傷。建議三天內避免劇烈運動、情緒激動及過度用腦,並輔以溫和滋補藥物調理,否則可能留下隱患。】
隱患......陳觀苦笑。能撿回一條命,暫時恢複行動力,已經算是賺了。隱患什麼的,以後再說吧。
“小柱子。” 他開口喚道,聲音雖然依舊沙啞,但少了那份氣若遊絲的感覺。
小柱子幾乎立刻推門進來,看到陳觀雖然臉色依舊難看,滿頭大汗,渾身濕透,但眼神卻比之前清明了許多,呼吸也平穩了些,頓時又驚又喜:“皇爺!您......您感覺怎麼樣?奴婢去叫太醫!”
“不必。” 陳觀擺擺手,“打些熱水來,朕要擦洗更衣。另外,讓禦膳房準備些清淡易克化的粥羹,朕有些餓了。”
餓了!小柱子簡直要喜極而泣。皇爺知道餓了,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是!奴婢這就去!”
擦洗更衣,喝了一小碗雞茸米粥,陳觀感覺又好了不少。雖然全身肌肉酸痛,骨頭也像被拆過一遍,但那種沉屙在身、命不久矣的絕望感消散了大半。他重新靠坐在榻上,開始思考。
藥效正在持續,他需要時間恢複。但外界不會給他這個時間。魏忠賢潛入西山,風險極高。劉瑾那邊,一旦確認自己“病重”是事實,或者察覺魏忠賢的行動,很可能提前發動。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回皇爺,醜時三刻了。” 小柱子答道。
淩晨兩點多。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魏忠賢有消息嗎?”
“還沒有。西山路遠,來回不易,魏公公又帶了人,恐怕......”
陳觀點點頭,心中擔憂更甚。西山那邊,是劉瑾陰謀的重要一環,危險重重。魏忠賢雖然機靈,但畢竟勢單力薄。
“係統,有沒有辦法,能讓我大致知道魏忠賢現在的安危?或者,西山那邊的情況?” 陳觀嘗試詢問。他現在災厄值為0,國運也不能輕易動。
【可消耗1點國運,對特定人物(魏忠賢)或地點(西山相關)進行一次極簡略的吉凶/異常感應。結果模糊,僅供參考。】
1點國運!陳觀看著自己僅剩的25點國運,猶豫了。國運關係王朝根本,用一點少一點。但現在魏忠賢的安危和西山的情報,可能直接關係到接下來的生死存亡。
“使用,目標魏忠賢,進行吉凶感應。”
【消耗國運值1點。當前國運:24/100。感應中......】
【感應結果:目標人物(魏忠賢)目前處於‘險’與‘機’並存狀態。氣息不穩,有驚擾,但暫無性命之危。所處環境陰氣偏重,有非自然能量殘留波動。】
險與機並存?氣息不穩,有驚擾?陰氣重,有非自然能量波動?
陳觀心中一緊。魏忠賢果然遇到麻煩了!而且是在“陰氣重”、“有非自然能量”的地方!是那個廢棄的地藏殿?還是土地廟?他遇到了什麼?劉瑾布置的邪術陷阱?還是看守的妖人?
暫無性命之危,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但“驚擾”意味著他可能已經暴露,或者觸動了什麼!
不能再等了!必須做點什麼,給魏忠賢創造機會,或者,至少幹擾劉瑾在西山的布置!
“小柱子,你立刻去找張永!” 陳觀快速吩咐,“告訴他,朕得到密報,西山一帶,尤其水福寺、土地廟附近,可能有賊人隱匿,圖謀不軌。讓他立刻點一隊可靠的東廠番子,人數不要多,但要精銳,換上便裝,連夜出城,以查緝私鹽或追捕逃犯為名,往西山方向巡弋。不要靠近水福寺和土地廟,就在外圍遊弋,製造動靜,遇到可疑人格殺勿論!記住,是製造動靜,打草驚蛇!動靜越大越好!但別真的衝進去!”
他要給劉瑾在西山的人施加壓力,讓他們以為行蹤暴露,官府要來清剿,逼他們慌亂,要麼轉移,要麼加緊行動,要麼露出破綻!這樣,或許能給陷入困境的魏忠賢創造脫身或渾水摸魚的機會!
“是!奴婢這就去!” 小柱子雖然不明白全部,但知道事關重大,立刻跑著去了。
安排完這些,陳觀感到一陣眩暈,方才恢複的一點精力又消耗殆盡。他靠在榻上,閉目喘息。腦海中卻不斷回響著係統的感應結果:陰氣重,非自然能量波動......劉瑾到底在西山藏了什麼?那長條箱子裏,難道是更厲害的法器,或者......是那“陰蟾”鐵印的“母體”或“祭品”?
還有玄微觀,十王府街的馬車,宮內的發煙劑,邪術詛咒......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個超越尋常權爭的、更加陰森可怖的層麵。劉瑾背後的“高人”,恐怕不僅僅是邊將和幾個妖道那麼簡單。
他再次拿起枕邊的“陰蟾”鐵印,冰冷依舊,但在服用了“強身健體丸”後,他似乎對這邪物的陰冷氣息有了一絲更清晰的感應。那不僅僅是一種物理上的低溫,更是一種仿佛能吸走周圍生機的、令人靈魂都不適的“陰穢”。
“這東西......到底該怎麼用?劉瑾想用它幹什麼?” 陳觀摩挲著鐵印上那造型古怪的蟾蜍,心中疑竇叢生。
就在這時,殿外隱約傳來一聲極其淒厲、短促的鳥鳴,像是夜梟,又不太像,戛然而止,仿佛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
陳觀猛地睜開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皇宮大內,怎麼會有這種不祥的鳥叫?
幾乎是同時,他感到懷中的“陰蟾”鐵印,似乎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一股更加陰冷的氣息,透過布料,滲入他的皮膚。
不是錯覺!
陳觀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看向窗外的黑暗,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裏,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那聲鳥鳴和鐵印的異動喚醒了,正在無聲地靠近。
“小柱子?” 他揚聲喚道,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外間沒有回應。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冷汗,瞬間從陳觀剛剛幹爽的脊背上冒了出來。
難道......劉瑾的最後一擊,不是來自宮外西山,不是來自朝堂,而是......就在這乾清宮?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