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奉天殿。
清晨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卻絲毫驅不散殿內那幾乎凝結成冰的肅殺之氣。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沉默,偶爾響起幾聲壓抑的咳嗽,更添幾分沉重。
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個個低眉順眼,但眼角的餘光,卻都不由自主地瞟向禦座,瞟向珠旒後那道看不真切的身影,瞟向禦座旁空懸的、本該站著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
皇帝吐血暈厥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早已在昨夜傳遍了整個京師官場。今日早朝,皇帝竟依舊上朝,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而司禮監掌印太監、提督東廠劉瑾,以及左都禦史李綱,雙雙缺席,更是讓這信號充滿了山雨欲來的不祥意味。
珠旒之後,陳觀端坐著。冕服寬大,掩蓋了他微微顫抖的右手和依舊隱隱作痛的身軀。臉色被玉旒遮擋,無人能窺其全貌,但那股透過珠簾散發出的、與往日憊懶截然不同的冰冷威壓,卻讓殿中每一個久經宦海的老臣都感到心驚。
這不是往常那個可以輕易糊弄、沉迷享樂的少年天子。這是一頭被觸怒、雖帶傷卻亮出了獠牙的幼龍。
“眾卿平身。” 聲音透過珠旒傳出,不高,卻清晰、平穩,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沙啞,更顯其下的暗流洶湧。
百官起身,依舊無人敢先開口。往常此時,早該有禦史出列奏事,或者各部院陳述政務,但今日,所有人都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陳觀的目光(盡管百官看不見)緩緩掃過殿下。他看到了清流們眼中的期待與焦慮,看到了閹黨餘孽(劉瑾雖不在,其黨羽猶存)的驚惶與閃爍,看到了更多中立官員的觀望與忐忑。他還看到了站在勳貴班列最前方的成國公朱壽,老國公麵色沉靜,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對殿內詭異的氣氛渾然不覺。他也看到了站在文官中列的徐溥,後者微微低著頭,但緊繃的下頜線條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李愛卿抱恙,劉大伴亦有微恙在身。” 陳觀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今日朝議,便由眾卿自行陳奏吧。”
自行陳奏?沒有李綱領頭彈劾,沒有劉瑾把持朝議,讓百官自己奏事?這簡直是......將水攪得更渾,看看哪條魚先跳出來。
短暫的沉寂後,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臣,戶科給事中王銓,有本奏!” 一個穿著青袍、麵白微須的官員出列,聲音高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他是劉瑾提拔的人,此刻主子不在,他急於表現,更想試探皇帝的態度。
“講。”
“陛下!” 王銓跪倒在地,雙手捧笏,“近日京師流言紛紛,言宮中生變,聖體違和,更有甚者,竟敢妄議天家,語涉詛咒!此等妖言惑眾,擾亂民心,實乃大逆不道!臣懇請陛下下旨,嚴查謠言源頭,以正視聽,以安社稷!”
此言一出,不少官員臉色微變。王銓這是以退為進,看似在請查謠言維護皇帝,實則是在點出“宮中生變”、“聖體違和”這些敏感話題,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皇帝的身體和昨夜宮中的異狀上。若皇帝反應激烈,則顯得心虛;若含糊其辭,則流言更盛。
珠旒之後,陳觀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來了,果然是從這裏入手。
“哦?流言?” 陳觀的聲音聽不出波瀾,“都傳了些什麼?王愛卿不妨說與朕聽聽,也讓眾卿都知曉知曉。”
王銓一愣,沒想到皇帝會讓他當眾複述流言,這......這可有些難辦。他硬著頭皮道:“無非......無非是些無稽之談,說陛下龍體微恙,乃因......因宮中有人行厭勝詛咒之術,又說有妖人作祟,天象示警......實乃荒謬絕倫!”
“荒謬絕倫?” 陳觀輕笑一聲,那笑聲透過珠旒,帶著說不出的寒意,“王愛卿也覺得荒謬?朕也覺得荒謬。朕不過是偶感風寒,調理不當,吐了口淤血,怎麼到了市井坊間,就成了妖人作祟、天象示警了?莫非......”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亂,故意散播謠言,意圖動搖國本,離間朕與百官、百姓之心?!”
最後一句,聲調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大殿!王銓嚇得渾身一抖,手中玉笏差點掉落,連忙伏地:“臣不敢!臣絕無此意!臣隻是憂心陛下,憂心朝廷......”
“憂心朝廷?” 陳觀打斷他,語氣譏誚,“那王愛卿可知,真正動搖國本的,不是市井流言,而是貪贓枉法、構陷忠良、勾結外官、圖謀不軌的國之蛀蟲!”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皇帝竟然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國之蛀蟲”,而且用了“圖謀不軌”這等重詞!這幾乎是在明指劉瑾了!
殿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清流們精神大振,目光灼灼。閹黨餘孽則臉色煞白,惶惶不安。中立官員們更是噤若寒蟬,知道今天恐怕要出大事了。
王銓冷汗涔涔,趴在地上不敢抬頭,心中叫苦不迭。
“陛下!” 又一人出列,是都察院右副都禦史,也是劉瑾一黨的骨幹,他必須站出來挽回局麵,“陛下息怒!王給事中所言,雖有不妥,然其心可鑒。至於所謂‘國之蛀蟲’,不知陛下所指為何?若無實據,恐傷及無辜,令百官寒心啊!”
“實據?” 陳觀聲音更冷,“你要實據?好,朕就給你實據!”
他猛地提高聲音:“帶上來!”
殿外早已等候的侍衛,押著兩個被五花大綁、嘴裏塞著破布、渾身顫抖如篩糠的人走了進來。正是順天府治中和戶部廣西司主事,徐溥前幾日彈劾、已被皇帝下旨查辦的那兩人!
“此二人,貪贓枉法,證據確鑿,朕已下旨嚴辦!此乃小蛀蟲!” 陳觀戟指二人,聲音在大殿中回蕩,“然,更有大蛀蟲,藏於朝堂,竊據權柄,貪墨先帝陵寢款項,草菅數十民夫性命!攔截言路,掩蓋罪證!構陷忠良,以莫須有之謀逆大罪,欲置朕之肱股於死地!更勾結邊將,私調軍械,蓄養死士,其心可誅!”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百官心頭。貪墨陵寢、草菅人命、構陷大臣、勾結邊將、私調軍械、蓄養死士......這一條條,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皇帝這是要徹底撕破臉了!
“陛下!” 那右副都禦史還想爭辯,“此皆一麵之詞,乃李綱構陷!李綱自身涉嫌謀逆,其言豈可輕信?陛下萬不可聽信讒言,自毀長城啊!”
“構陷?自毀長城?” 陳觀怒極反笑,“好一個構陷!好一個長城!那朕問你,劉瑾派人在朕的安神湯中下曼陀羅之毒,是構陷嗎?!”
“什麼?!” 殿內一片嘩然!皇帝被下毒?!這可是弑君大罪!
“劉瑾勾結妖道,在宮中行厭勝詛咒之術,昨夜更遣邪物潛入乾清宮,欲取朕性命!這也是構陷嗎?!” 陳觀的聲音如同寒冰,字字誅心。
“昨夜宮中異動,有邪祟之物驚擾聖駕,乾清宮數名值夜內侍莫名昏厥,此事,張永!” 陳觀點名。
一直低眉垂手侍立在禦座側後方的提督東廠太監張永,立刻出列,躬身道:“回皇爺,確有此事。奴婢已命東廠徹查,在乾清宮外發現可疑符紙灰燼及陰穢之物殘留,值夜內侍皆中迷香,幸陛下洪福齊天,未讓宵小得逞。” 他聲音尖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昨夜之事,他自然知道內情,此刻皇帝既然公開,他必須站隊。
“還有!” 陳觀不等眾人消化這爆炸性的信息,繼續拋出更重的炸彈,“劉瑾更在城外西山,以水福寺為掩護,經營邪教巢穴!以活人煉屍,舉行邪惡祭祀,圖謀不軌!此事,朕已遣人查實!”
活人煉屍!邪教巢穴!圖謀不軌!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帶來的衝擊力遠超之前所有!如果說貪汙構陷還是朝堂爭鬥,下毒詛咒已是喪心病狂,那這勾結邪教、活人煉屍、圖謀不軌,就已經完全超出了朝臣們能夠想象的底線,觸及了人倫和王朝統治最核心的恐懼!
“不!不可能!陛下!此乃汙蔑!汙蔑啊!” 劉瑾一黨的幾個核心成員再也按捺不住,撲通跪倒在地,嘶聲喊道,“劉公公忠心耿耿,侍奉陛下多年,豈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栽贓陷害!請陛下明察!”
“栽贓陷害?” 陳觀冷笑,目光如刀,掃過那幾個涕淚橫流的官員,“那朕再問你們,神機營左哨副將,以試演新炮為名,超額調用硝石火藥,運往何處?十王府街永王府、成安伯府、武靖侯府,近日與遼東鎮守太監劉玉及僧道妖人往來密切,所為何事?西山邪教巢穴中,起獲的與邊鎮往來密信,印鑒赫然,又作何解釋?!”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下,每一個問題都指向更深的陰謀,每一個問題都讓劉瑾黨羽的臉色更白一分。皇帝知道的,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多!神機營!永王府!遼東密信!這些他們自以為隱秘的勾當,皇帝竟然全都知道了!
“這......這......” 幾個黨羽張口結舌,冷汗如雨,根本無法辯駁。
“陛下!” 一直沉默的成國公朱壽,終於在此刻,邁著沉穩的步伐出列,聲音洪亮,壓過了殿內的嘈雜,“老臣,亦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這位勳貴領袖身上。
朱壽不看那些麵如死灰的閹黨,徑直麵向禦座,朗聲道:“老臣受陛下信任,掌京營多年,近日確察覺京營中,尤其神機營,有異常調撥,數額巨大,去向不明。老臣已暗中查訪,確有證據表明,部分軍械火藥,被以各種名目,秘密運出京城,不知所蹤!此事,兵部武庫司郎中趙誌、神機營左哨副將孫猛,難辭其咎!老臣懇請陛下,即刻鎖拿此二人,嚴加審訊,必能查明真相,揪出幕後主使!”
成國公的倒戈一擊,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閹黨們的心理防線。連京營大帥、開國元勳之後都站出來指證了,還有什麼可辯的?
“陛下!老臣周文正,亦有證物呈上!” 又一個蒼老而堅定的聲音響起。告病多日的前首輔周文正,竟然也在今日出現在了朝堂上!他在門生的攙扶下,顫巍巍出列,從袖中取出那本發黃的冊子,“此乃老臣整理舊檔所得,乃當年先帝陵寢工部、內官監往來文書副本,其中明確記載,物料虧空巨大,經辦太監錢某(劉瑾幹兒子)疑點重重,而當時批紅準許核銷者,正是司禮監掌印劉瑾!此其一也。老臣還聽聞,西山邪教巢穴所用部分禁物,其來源亦與當年陵寢虧空之物料吻合!此等監守自盜、戕害民夫、資敵以邪的巨蠹,若不嚴懲,國法何在?天理何存?!”
周文正的證詞和證物,如同致命一擊,將劉瑾釘死在了貪墨陵寢、資敵邪教的恥辱柱上!人證(成國公),物證(周文正的舊檔,以及皇帝暗示的西山“起獲密信”),動機(謀逆),手段(下毒、詛咒、勾結邪教、私調軍械),一應俱全!形成了一條幾乎無可辯駁的完整證據鏈!
“陛下!臣等懇請陛下,即刻下旨,鎖拿劉瑾及其一應黨羽,徹查其滔天罪行,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徐溥看準時機,帶領一眾清流禦史,齊刷刷跪倒在地,聲震殿宇。
“臣等附議!” 更多原本中立的官員,見此情形,也紛紛出列表態。牆倒眾人推,更何況劉瑾這堵牆,不僅倒了,還被發現裏麵全是蛀蟲和汙穢。
禦座之上,珠旒之後,陳觀靜靜地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百官,看著那幾個癱軟在地、麵無人色的劉瑾黨羽,看著成國公和周文正眼中閃爍的決然,看著徐溥等人臉上的激憤。
他知道,這一局,他贏了。至少,在朝堂明麵上,他贏了。利用昨夜遇刺的餘威(誇大其詞),拋出部分確鑿證據(陵寢舊檔、神機營異常),暗示更恐怖的陰謀(邪教、煉屍),再借成國公和周文正這兩位重量級人物的證言和表態,成功地將劉瑾打成了十惡不赦、人神共憤的!占據了絕對的道德和法理製高點!
從今以後,劉瑾在朝堂上,將徹底身敗名裂,再無翻身之日!他的黨羽,也將樹倒猢猻散!
但是......陳觀心中沒有絲毫輕鬆。他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劉瑾本人還在府中(雖然被軟禁),他在宮內的勢力尚未完全鏟除,他在西山的邪教巢穴和屍傀大軍依舊存在,他背後的永王等宗室勳貴還在暗處,那個神秘的“玄微觀”和恐怖的石頭匣子更是巨大的隱患。
朝堂上的勝利,隻是拔掉了這顆毒瘤暴露在外的枝葉。深埋在地下的根須,盤根錯節,甚至可能連接著更可怕的東西,遠未清除。
“眾卿平身。” 陳觀的聲音再次響起,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劉瑾罪大惡極,證據確鑿,天理難容,國法難恕!”
他緩緩站起身,盡管右臂的劇痛和體內的虛弱讓他眼前發黑,但他依靠著禦座的扶手,挺直了脊梁,目光仿佛穿透珠旒,掃視著下方每一個人。
“著,即革去劉瑾司禮監掌印太監、提督東廠等一切職司,削去所有爵祿恩賞,貶為庶人!其府邸,即行查抄,一應財產,充入國庫!其本人,由東廠、錦衣衛會同刑部,即刻鎖拿,押入詔獄,嚴加審訊!凡劉瑾黨羽,無論內外,三日內自行至有司投案者,可從輕發落;負隅頑抗、隱匿不報者,一經查實,與劉瑾同罪,絕不姑息!”
“成國公朱壽!”
“老臣在!”
“朕命你,總領京營,協同五城兵馬司,即刻起封鎖京城九門,許進不許出!嚴查過往行人車馬,凡形跡可疑、攜帶違禁、與劉瑾有舊者,一律扣留審查!京城內外,一體戒嚴!”
“臣,遵旨!” 朱壽抱拳,聲如洪鐘。
“徐溥!”
“臣在!”
“朕命你,暫領都察院事,會同刑部、大理寺,即刻接手劉瑾及其黨羽一案!務必查個水落石出,無論牽扯到誰,無論官職多高,一律嚴懲不貸!”
“臣,領旨!” 徐溥躬身,眼中閃爍著激動和使命感的光芒。
“張永!”
“奴婢在!”
“東廠全力配合成國公、徐大人辦案!凡有需要,一體協查!另,加派人手,護衛宮禁,特別是乾清宮、慈寧宮、文華殿等處,絕不容再有宵小作祟!”
“奴婢遵旨!”
一道道旨意,如同驚雷,在奉天殿中炸響,又迅速通過無數雙耳朵,傳向宮外,傳向整個京城。
一場針對劉瑾及其黨羽的、雷霆萬鈞的清洗,就此拉開序幕。
陳觀說完這一切,隻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幾乎站立不穩。他強撐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沉聲道:“退朝!”
然後,在百官山呼“萬歲”的聲浪中,他轉身,步伐略顯踉蹌,卻異常堅定地,走下了禦座,消失在側殿的陰影裏。
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官員,和一座即將迎來血雨腥風的京城。
珠旒晃動,遮擋了皇帝蒼白的臉色和額角的冷汗。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看似孱弱、一度被權閹玩弄於股掌的年輕皇帝,從今日起,不一樣了。
而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