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朝的鐘聲在奉天殿上空久久回蕩,沉重而悠長,像是為某個時代的終結敲響了喪鐘,又像是為一場更血腥風暴的來臨奏起序曲。
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大殿,有人步履匆匆,急於回去安排後路或打探消息;有人麵色沉凝,低聲與同僚交換著眼神;更多人則是渾渾噩噩,被今日朝堂上那接二連三、一個比一個駭人的消息衝擊得心神震蕩,難以自持。
皇帝拖著病體,以雷霆手段,當朝宣布了劉瑾的二十大罪,其中任何一條都足以抄家滅族,而最後那幾條——勾結邪教、活人煉屍、圖謀不軌——更是超出了所有朝臣想象的底線。成國公的證詞,周文正的舊檔,張永的佐證,徐溥等清流的請命......一切都指向一個無可辯駁的結論:劉瑾完了,徹底完了。連同他那經營多年、盤根錯節的龐大勢力,也將在這場皇帝親自掀起的驚濤駭浪中,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乾清宮,禦書房。
厚重的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聲響。陳觀踉蹌一步,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黑血,整個人向前撲倒!
“皇爺!” 小柱子魂飛魄散,一個箭步衝上前,堪堪扶住陳觀癱軟的身體。那口黑血落在地上,竟發出“滋滋”的輕響,冒起一股帶著刺鼻腥甜氣味的白煙,將金磚地麵腐蝕出幾個細小的坑窪。
陳觀麵如金紙,雙目緊閉,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他感到體內那股被強行壓製下去的陰毒,如同脫韁的野馬,在朝堂上精神高度集中、強行提振氣勢之後,徹底失去了控製,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態勢,在他經脈臟腑中橫衝直撞!右臂的僵硬麻木已經蔓延到了肩膀,胸口仿佛壓著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冰冷的寒意從骨髓深處透出來,幾乎要將他的血液和意識一同凍結。
更可怕的是,靈魂深處那種被撕裂、被窺視、被詛咒的悸動和刺痛,再次潮水般湧來,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惡毒!是“陰蟾”鐵印的反噬?還是那地下祭壇中恐怖存在的“注視”因為劉瑾的倒台而變得更加直接、更加憤怒?
“太醫!快傳太醫!” 小柱子哭喊著,手忙腳亂地將陳觀半抱半拖到禦書房的軟榻上。陳觀的身體輕得嚇人,也冷得嚇人。
“不......不用......” 陳觀艱難地睜開眼,眼中布滿了猩紅的血絲,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來......來不及了......去......去把......那株......遼東進貢的......三百年......老參......拿來......快......”
他知道,尋常太醫的藥,已經壓不住這邪門的陰毒和靈魂創傷了。他現在急需的,是能夠吊住性命、補充本源元氣的東西。那株被劉瑾截留、準備用來煉製某種邪門丹藥的三百年遼東野山參,是他記憶中此刻宮裏能找到的、最可能有點用的東西。
“是!是!奴婢這就去!” 小柱子連滾爬爬地衝向內庫。
陳觀獨自躺在冰冷的軟榻上,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和寒冷而微微痙攣。他嘗試調動“強身健體丸”殘存的藥力,卻發現那點微弱的熱流早已被陰毒吞噬殆盡。他嘗試溝通係統,詢問救命之法,但腦海中隻有一片冰冷的沉默,係統界麵黯淡無光,似乎也受到了他靈魂創傷的影響。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了嗎?死在剛剛贏得一場關鍵勝利之後?死在這個陌生而危險的世界,死在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更加可怕的敵人麵前?
不!不甘心!他還有太多事沒做!劉瑾背後的黑手還沒揪出來!西山的邪教巢穴還沒搗毀!魏忠賢生死未卜!大玄王朝依舊風雨飄搖......
“呃啊——!” 又是一股更猛烈的陰毒寒氣從心脈處炸開,陳觀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身體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客觀生理反應)。視野開始模糊,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明滅不定。
就在這時,他感到胸口貼身佩戴的、那枚成國公的蟠龍玉佩,似乎微微溫熱了一下。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但卻異常純正、堂皇、帶著某種鎮壓安撫意味的暖流,從玉佩中緩緩滲出,滲入他冰涼的皮膚,流向他的心脈。
是“如朕親臨”的皇權威壓?還是成國公朱壽這位開國元勳之後、身負國運的宿將,其常年征戰凝聚的一絲浩然之氣,附著在了這枚伴隨他多年的玉佩上?
這股暖流雖然微弱,卻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縷陽光,冰雪荒原上燃起的一點星火,暫時驅散了些許刺骨的寒意,穩住了他即將崩潰的心脈,也讓他模糊的意識清醒了一線。
“皇爺!參!參來了!” 小柱子抱著一隻狹長的紫檀木盒,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盒蓋都來不及完全打開,就抽出了裏麵那株用紅綢墊著、須發皆張、品相極佳的老山參。
陳觀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還能動的左手,抓住那株人參,也顧不得清洗,直接送到嘴邊,狠狠咬下一大塊!人參的肉質緊密,帶著濃烈的土腥氣和辛辣的參味,入口苦澀無比,但隨即,一股洶湧澎湃、帶著灼熱感的精純藥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入他的喉嚨,灌入他的胃腑!
“轟——!”
仿佛在滾油中潑進了一瓢冷水,陳觀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三百年的老山參,藥力何等霸道!更何況是這種未被炮製過的野生老參!狂暴的藥力與他體內肆虐的陰毒瞬間衝撞在一起,在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經脈臟腑中,展開了一場慘烈至極的拉鋸戰!
“噗!噗!噗!” 陳觀連噴三口淤血,顏色一次比一次深,最後一口幾乎是墨黑色,腥臭撲鼻。他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又被扔進冰窟中冷凍,極致的痛苦讓他幾乎昏死過去,但人參狂暴的藥力卻也強行激發了他身體最後的一點潛能,與那玉佩傳來的微弱暖流一起,堪堪抵住了陰毒的侵蝕,將他從徹底崩潰的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劇痛依舊,虛弱依舊,但至少,那滅頂的冰冷和靈魂撕裂感,被暫時壓製了下去。他活下來了,雖然是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
陳觀躺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和灼熱的參氣。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個千瘡百孔的破口袋,剛剛被粗暴地塞進了一團烈火,暫時堵住了漏洞,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徹底炸開。
“皇爺!皇爺!您怎麼樣?” 小柱子跪在榻邊,哭得滿臉是淚,看著皇帝慘不忍睹的樣子,手足無措。
“......死不了。” 陳觀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他看了看手中被咬掉一大塊、參須還在微微顫動的人參,又看了看地上那幾灘觸目驚心的黑血,眼中閃過一絲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
以毒攻毒,以命搏命。他贏了這一局,但也幾乎耗盡了本錢。這株老參最多能讓他再撐幾天,若不能在這幾天內找到根治之法,或者徹底解決掉陰毒的源頭(那祭壇,那石頭匣子),他依舊難逃一死。
“小柱子......聽著......” 他艱難地開口,每說一個字,胸口都悶痛不已,“朕......要閉關......半日......任何人......不得打擾......包括......太醫......若張永、成國公、徐溥......有緊急軍情......或......西山消息......可......密報於朕......”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狂暴的參力,嘗試梳理體內混亂的氣機,哪怕隻是稍微恢複一點行動力。同時,他也必須給外界一個“皇帝無恙,正在靜養”的信號,穩住朝局,不能讓敵人看出他已是強弩之末。
“是!是!奴婢明白!奴婢就在外麵守著,誰也不讓進!” 小柱子連連點頭。
“還有......派人......盯死......永王府、成安伯府、武靖侯府......若......有異動......或......與玄微觀聯絡......立刻......來報......” 陳觀斷斷續續地吩咐。劉瑾倒台,他背後的宗室勳貴絕不會坐以待斃,要麼狗急跳牆,要麼斷尾求生,必須盯緊。
“是!”
“去......吧......”
小柱子含淚退下,輕輕關上殿門。
禦書房內重歸寂靜,隻剩下陳觀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和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他躺在榻上,感受著體內那兩股力量(人參藥力與陰毒)的激烈衝突,以及玉佩傳來的、越來越微弱的暖意,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必須爭分奪秒。每一息,都可能是他最後的機會。
......
與此同時,劉瑾府邸。
往日門庭若市、氣派非凡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府邸,此刻已被東廠番子和錦衣衛力士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朱紅大門緊閉,上麵貼著蓋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方大印的封條。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大禍臨頭的死寂和肅殺。
府內,昔日奢華的精舍書房,此刻一片狼藉。值錢的擺設、字畫、古玩早已被心腹提前轉移或藏匿,隻剩下翻倒的桌椅、散落的書籍和扯爛的帳幔。劉瑾沒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樣驚慌失措或困獸猶鬥,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家常錦袍,獨自坐在書案後唯一完好的太師椅上,麵色是一種異樣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詭異笑容。
他麵前攤開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金剛經》,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輕輕劃過。書案一角,放著一個敞開的、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裏麵空空如也。
“幹爹!幹爹!不好了!東廠的人要衝進來了!咱們的人擋不住了!” 一個心腹太監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上滿是血汙和絕望。
劉瑾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看著經書,淡淡地道:“慌什麼。該來的,總會來。”
“幹爹!咱們......咱們從密道走吧!留得青山在......”
“走?” 劉瑾終於抬起頭,看向那心腹,眼神空洞,卻又深不見底,“能走到哪裏去?這天下,哪裏還有咱家的容身之處?”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外麵被兵丁火把映紅的夜空,喃喃道:“小皇帝......好手段,好心機。咱家到底是小瞧了你。不過......” 他嘴角那抹詭異的笑容加深了,“你以為,扳倒了咱家,就贏了嗎?你以為,這潭水,就這麼淺嗎?”
他轉過身,看向那心腹太監,聲音忽然變得陰冷而急促:“東西,都送出去了嗎?”
“按......按幹爹吩咐,丙字三號、丁字五號,還有......那封‘絕筆信’,都已經通過‘鬼市’的渠道,送出去了。最遲明早,就能到該到的人手裏。” 心腹太監低聲道。
“好,好。” 劉瑾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和快意,“那就讓這火燒得更旺些吧。咱家倒要看看,這把火,最後會燒死誰。”
他走回書案前,拿起那本《金剛經》,輕輕摩挲著封麵,低聲道:“佛法無邊,回頭是岸?嗬嗬......咱家這條路,從一開始,就回不了頭了。”
說完,他猛地將手中經書,狠狠擲向牆角燃燒的炭盆!
“呼——!” 經書遇火即燃,火苗躥起,迅速吞噬著紙張,映照著劉瑾那張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扭曲而瘋狂的臉。
“告訴外麵的人,” 劉瑾背對著心腹,聲音平靜得可怕,“咱家,累了。要歇著了。讓他們......進來吧。”
心腹太監渾身一顫,看著劉瑾決絕的背影,又看看那燃燒的經書,最後咬了咬牙,轉身衝了出去。
片刻之後,書房的門被粗暴地撞開,大隊手持刀槍、火把的東廠番子和錦衣衛衝了進來,將小小的書房擠得水泄不通。為首的正是張永麾下最得力的掌刑千戶,麵色冷厲。
劉瑾依舊背對著他們,站在燃燒的炭盆前,仿佛在欣賞火焰的舞蹈。
“劉瑾!奉旨拿你!還不跪下受縛!” 千戶厲聲喝道。
劉瑾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掃過如臨大敵的兵丁,最後落在千戶臉上,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說不出的瘮人。
“咱家是皇爺的家奴,要拿要殺,自然是皇爺一句話。不過......” 他拖長了音調,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你們回去告訴皇爺,告訴滿朝文武,告訴天下人——咱家劉瑾,是死了。但有些東西,是死不了的。有些賬,也是賴不掉的。這大玄的天......要變了!”
說完,不等眾人反應,劉瑾猛地向後一仰,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向身後那盆熊熊燃燒的炭火!
“攔住他!” 千戶大驚失色,但已經晚了。
“轟——!”
劉瑾的身體砸入炭盆,火星與灰燼四濺!他身上的錦袍瞬間被點燃,整個人變成一個劇烈燃燒的火人!沒有慘叫,隻有皮肉燒焦的“滋滋”聲和骨骼爆裂的輕響,在死寂的書房中格外清晰。一股混合著焦臭和奇異甜香的濃煙升騰而起,迅速彌漫開來。
衝上前的番子們被熱浪和濃煙逼退,眼睜睜看著那火人在炭盆中扭動、蜷縮,最終化為一團不再動彈的焦黑。
自焚!劉瑾竟然在最後時刻,選擇了如此慘烈而決絕的方式了結了自己!
所有人都驚呆了。空氣中除了焦臭,還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和寒意。劉瑾臨死前那番話,像詛咒一樣,縈繞在每個人心頭。
千戶臉色鐵青,看著那團焦屍,又看了看牆角那本即將燃盡的《金剛經》灰燼,狠狠啐了一口:“晦氣!收拾幹淨!仔細搜查,一寸地方也別放過!”
然而,他們注定搜不到什麼了。最重要的東西,早已被送走。而劉瑾以這種詭異方式死亡帶來的震撼和後續影響,才剛剛開始發酵。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在戒嚴的京城中隱秘而迅速地傳播開來。劉瑾倒了,而且是以一種極其慘烈、充滿不祥意味的方式倒下的。皇帝的雷霆手段,劉瑾的瘋狂自焚,西山的邪教傳聞,永王府的詭異平靜......所有的一切,都讓這座古老的帝都,籠罩在一片山雨欲來、鬼影幢幢的恐怖氛圍之中。
乾清宮禦書房內,剛剛勉強壓下傷勢、進入半入定狀態的陳觀,心口毫無征兆地猛地一悸,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了一下!他悶哼一聲,從那種玄而又玄的微弱內視狀態中驚醒,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心悸和莫名的危機感湧上心頭。
“劉瑾......”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依舊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宮牆,看到那座正在清理焦屍的府邸。
他知道,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而真正的黑暗,似乎才剛剛開始展露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