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出院那天,祁宴川親自來接她回家。
車子在熟悉的民宿門口停下,招牌上的藏文和漢字都有些褪色了。
這是他們婚後不久盤下的,曾是她幻想中家的延伸。
祁宴川停好車,繞過來想扶她,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自己慢慢朝院門走去。
這裏曾是她一手設計布置的,每一處都熟悉,是她受傷後自以為安全的堡壘。
祁宴川跟在她身後,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一聲悶響,院子中央猛地竄起一團明亮的火焰!
橙紅的火舌瞬間舔舐黑暗,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幾聲年輕人的歡呼和掌聲炸開。
林思菀全身血液仿佛瞬間倒流。
八年前那灼熱、窒息、皮膚焦灼的恐怖感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
她眼前發黑,腳下踉蹌,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差點被石階絆倒。
“小心!”祁宴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手臂及時地環住了她的腰,將她穩住。
林思菀靠在他懷裏,身體無法控製地微微發抖,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怎麼回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尖利得有些失真,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和怒意。
“院子裏怎麼會有火?!”
祁宴川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輕快的身影已經從篝火旁跑了過來。
“宴川哥,你們回來啦!”聲音嬌脆,帶著笑意。
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穿著顏色鮮豔的羊毛長裙,外麵套著件精致的藏式披肩,笑容明媚,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她跑到近前,看了眼祁宴川環在林思菀腰間的手,眼神很快移開,專注地看著林思菀。
“你是林姐姐吧?對不起對不起!”她雙手合十,連連道歉。“
“都是我不好,我看今晚星星特別好,院子裏又冷清,就提議生個篝火大家熱鬧一下,宴川哥說可以試試,我才敢點的,沒想到嚇著你了,真是對不起啊!”
林思菀看著她,看著這張陌生的、充滿朝氣的臉,腦子裏嗡地一聲。
帖子裏的文字,那年輕光滑的背,那串反掛的犛牛骨吊墜......
所有碎片瞬間拚合起來。
原來就是她。
祁宴川的手還扶在林思菀的胳膊上,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瞬間的僵硬。
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溫和,他對著那女孩:“沒事,不怪你。”
然後轉向林思菀,低聲解釋,“裏裏休假過來采風,住幾天,我想著都是年輕人,熱鬧點也好。”
林思菀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到那堆劈啪作響的篝火上。
火焰張牙舞爪,映在她瞳孔裏。
她怕火,八年前那場火災後,她就怕。
有一次客人帶來的小孩在院子裏玩煙花棒,火星濺到她腳邊,她失控地尖叫,整夜發抖。
從那以後,祁宴川立了規矩,這院子裏,絕對不許出現任何明火,燒烤不行,篝火更不行。
去年有個老客帶著朋友來,想搞個小型篝火晚會,被祁宴川發現,他當場沉了臉,罕見地發了脾氣,最後差點鬧到報警。
祁宴川說,這裏絕不允許任何明火,這是鐵律。
原來鐵律也是可以破的。
為了這個叫裏裏的女孩,他破例了。
林姐姐,你千萬別生氣,”裏裏上前一步,表情懇切,“都怪我,我這就把火滅了!你別生氣,要不跟我們一塊兒坐坐?聊聊天,放鬆一下?”
一起坐坐?看著你和我的丈夫,在曾經因為我的恐懼而絕對禁止的火焰旁,熱鬧一下?
林思菀覺得荒謬,又覺得冰冷。
“不用。”她聽見自己聲音出奇地平靜,“你們玩得開心點,別掃了興。”
她沒看裏裏,也沒再看祁宴川,用力將自己的胳膊從他手裏抽出來。
動作牽扯到背上的傷口,痛得她眉頭一蹙,但她沒停頓,轉身一步步朝著主樓側麵的樓梯走去。
祁宴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