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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給太子當了三年筆替。

他總誇我字好,賞賜不斷,卻從不多看我一眼。

坊間傳他有斷袖之癖,我信了。

默默收起不該有的心思,寫了放歸的折子。

批文下來那晚,他冒雨闖進我值房,渾身濕透,攥著我手腕不鬆手。

他眼眶通紅,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孤臨了三年你的字,你現在說走就走?”

我愣在原地。

他腰間那枚從不離身的舊香囊,繡著我幼時拙劣的針腳。

鼓鼓囊囊,塞滿了我練字廢棄的紙團。

他收了三年。

我藏了三年的心思,他也藏了三年。

......

“沈酌,你過來磨墨。”

頭一回聽見太子喊我名字,是三年前的秋天。

東宮書房裏跪了一排筆吏,太子殿下的伴讀韓昭拿著一遝字帖,挨個比對。

“殿下近日要向陛下呈一篇策論,字跡需得與殿下親筆無異。”

韓昭丟下這句話,十幾個筆吏便埋頭寫了起來。

我排在最末,領的紙墨也是最次的。

筆尖分岔,墨錠粗糲,寫出來的字毛毛糙糙。

前頭的筆吏陸續交了卷,韓昭一張張看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形似而已,沒有殿下的骨。”

他把那些字帖全推到地上。

輪到我時,我猶豫了一下,把那支分岔的筆換了個角度握,用筆肚蘸墨,側鋒起筆。

寫完擱筆,韓昭拿起來看了半晌沒說話。

他轉身進了內室,很快又出來,衝我招手:“殿下要見你。”

太子裴衍坐在窗下,手邊攤著一本半翻的兵策。

我進去時他沒抬頭,隻說了那句:“沈酌,你過來磨墨。”

我跪下行禮,他拿過我寫的字帖,擱在自己的親筆旁邊,歪頭端詳了許久。

“誰教你的字?”

“回殿下,家父生前是縣學教諭,自幼隨父習字。”

“嗯。”

他把字帖收進抽屜裏,再沒多說一個字。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太子的筆替。

東宮筆吏十七人,能替太子代筆的隻有我一個。

每日卯時入值,亥時離宮。

抄策論,謄奏折,甚至連太子給陛下請安的手書都是我寫的。

韓昭每隔幾日來收一次,有時帶賞賜,有時帶太子新寫的字帖讓我臨摹。

太子的字硬朗舒展,起筆重,收筆輕,撇捺之間有一股不肯服軟的勁。

我臨了上千遍,閉著眼都能寫出來。

可太子本人,我一個月也見不上一回。

偶爾在廊下碰見他,他的步子快,身邊簇擁著屬官幕僚,我低頭讓到牆根。

他從我麵前走過去,袍角帶起的風擦過我的手背。

“沈酌的字又精進了,賞。”

韓昭隔三差五傳這句話。

賞過銀錁子,賞過端硯,賞過一匣子上好的徽墨。

可就是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我把那些賞賜鎖在箱底,夜裏值房沒人時偷偷拿出來看。

硯台底部刻了個小小的“衍”字,是太子用過的舊物。

我用指腹摩挲那個字,摩挲了很久。

入宮前阿娘給我縫過一隻香囊,針腳歪歪扭扭,我那時才學刺繡,阿娘嫌醜不肯要,我就自己留著,入宮時揣在懷裏,後來腰帶上掛慣了,便一直沒摘。

有一回韓昭來取字帖,盯著我腰間的香囊看了兩眼。

“這東西殿下問過,說繡工粗陋,不像宮中的手藝。”

我臉一紅,忙把香囊塞進袖子裏。

“是家中舊物,明日便摘了。”

韓昭嘴角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拿著字帖走了。

第二日我到值房,桌上多了一隻錦盒。

打開來,是一枚新的香囊,緞麵繡工精致,裏頭填著沉水香。

韓昭說:“殿下賞的,叫你把舊的換了。”

我把新香囊掛在腰間,舊的那隻洗幹淨收在枕下。

當夜翻來覆去,心裏頭有個念頭冒出來,壓了又壓,壓不下去。

我好像喜歡上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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