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及笄那年,爹將我許給了當朝首輔沈硯卿。
滿京城都知道,首輔心裏住著一個人。
那人是他恩師的獨女,早年病逝,連幅畫像都沒留下。
他娶我,不過因為我爹在他微末時有過一飯之恩。
大婚夜,滿室紅燭,他連蓋頭都沒掀。
一紙契約推到我麵前:“三年為期,屆時你我兩清。”
我笑著簽了字,當夜就搬去了別院。
後來我開繡坊、辦學堂,成了京城最有名的“棄婦”。
三年期滿,我備好和離書,他卻當眾撕成碎片。
那晚他醉得站不穩,翻牆進了我院子,從懷裏掏出一遝泛黃的信。
全是我少女時,模仿他心上人筆跡寫的情詩。
他紅著眼問我:“你當真不知那些年,我書房裏的畫像,畫的都是你?”
......
“沈硯卿,你喝多了。”
我站在院中槐樹下,看他從牆頭跌下來,官袍上沾滿了泥。
堂堂首輔,醉成這副模樣,傳出去夠禦史彈劾三天。
他跪在地上沒起來,抬頭看我,滿臉是酒氣和月光。
“阿蘅,你把和離書給我。”
“下午就遞到衙門了,你撕了也沒用,我重新寫了一份。”
他猛地抓住我的袖子,力氣大得我踉蹌一步。
“那就再撕。”
他嗓子啞得不成樣子,“撕到你不寫為止。”
我蹲下身,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掰到最後一根,他又攥緊了。
“你放手。”
“不放。”
我盯著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把聲音壓得很低:“沈硯卿,三年前是你說兩清,如今也該兩清了。”
他忽然鬆了手。
不是被我說動了,是他從懷裏掏東西。
一遝信,泛黃的紙,折痕磨得發白,有幾封邊角都起了毛。
他抖著手把信遞到我麵前:“你看看這是什麼。”
我接過來,借著月光隻看了一眼,血就涼了。
是我的字跡。
確切地說,是我十三歲時練字,刻意模仿過的一種字跡。
沈硯卿恩師之女江映晚,寫得一手好小楷,我幼時隨父親去江府做客,見她的字漂亮,便日日描摹。
後來江映晚病逝,我偷偷用她的筆跡抄過幾首情詩,夾在爹爹送去沈家的書冊裏。
那年我十三歲,不懂事,隻覺得那些詩寫得好,也不知道送給誰看,就塞了進去。
後來及笄,爹說沈硯卿主動求娶,我以為他是報恩。
所有人都說他心裏有江映晚,娶我不過湊合。
大婚那日喜婆替我描了極細的眉,紅燭燒了一夜他也沒來掀蓋頭,我對著滿室紅綢坐到天亮。
淩晨他來了,扔下那紙契約。
三年為期,不圓房,不幹涉彼此,到期和離。
我看著他烏青的眼底和冷淡的臉,隻說了一個字:好。
當天下午我就搬去了別院。
他沒攔我,連送都沒送。
那時我還不明白,為什麼簽完契約轉身出門時,他站在門檻後麵,手搭在門框上,指節捏得發白。
如今他跪在我麵前,月光底下一張臉又白又紅,醉得胡話連篇。
“阿蘅,這些信,你是不是寫給我的?”
我把信塞回他懷裏。
“沈大人認錯人了,那是江映晚的字。”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江映晚寫字從不用紫藤花墨!隻有你……你阿娘家祖傳的方子磨的墨,聞著有花香。我查了三年!”
我掙不開,幹脆不掙了。
“那又怎樣?你要是三年前問我,我會告訴你。”
“可你連蓋頭都沒掀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