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卿是永寧十五年的狀元。
那年他十九歲,我十二歲,躲在爹爹書房的屏風後麵偷看。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來找爹爹借書。
爹爹留他吃了頓飯,他吃得很快,筷子夾菜從不越過桌子中間,碗裏一粒米都不剩。
我娘心疼他,又給他添了一碗紅燒肉。他道了三次謝,耳朵尖紅了一路。
後來他常來借書,我也就常躲在屏風後麵看他。
有一回他走了,留下幾頁手抄的文章。我拿起來翻了翻,上麵的字端正清雋,旁邊用蠅頭小楷批了密密麻麻的注。
我娘過來收拾桌子,見我盯著那幾頁紙發呆,打趣我:“看什麼呢?”
“看字。”
我娘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可第二天她就買了字帖教我練字。
我那時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把字練好。
隻知道他每次來借書,我都會把自己抄好的幾頁詩文悄悄夾在書冊裏。
後來我練了許多字帖,寫過許多人的字。
唯獨江映晚的字,我練得最多。
因為沈硯卿的書架上有一整排她抄的佛經,我去江府做客時偷偷描了兩頁回來。
十三歲那年江映晚病故,沈硯卿在靈堂跪了一天一夜。
我站在靈堂外麵的雨裏,被我娘撐著傘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用江映晚的字跡抄了三首情詩,夾在爹爹第二天要送去的書冊裏。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那麼做。
大概是覺得沈硯卿太難過了,如果他以為是江映晚生前留下的東西,或許會好受一些。
後來的兩年裏,我又陸續夾了七八封進去。
每一封都是江映晚的字,每一封都是我自己選的詩。
直到我十五歲及笄,爹爹忽然告訴我:沈硯卿要娶我。
“他說他欠我的恩情,要以身相報。”爹爹樂嗬嗬地喝著酒,“你沈大哥如今是首輔,多少人家排著隊想嫁,咱們家也算沾了光。”
我當時問了一句:“他是報恩,還是想娶?”
爹爹被酒嗆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那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大婚那夜,紅燭映著鴛鴦帳,我端端正正坐了一整夜。
雞叫三遍,他才推門進來。
靴子帶著露水,一身酒氣。
他沒有看我,隻把契約放在桌上。
我掀開蓋頭,看見他寫的那行字:三年後,你我兩清。
我沒哭,因為早就猜到了。
我隻是笑了一下。
“好。”
收拾包袱的時候,我把從前抄寫的字帖全部壓到了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