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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是被老鼠咬醒的。

準確地說,是一隻老鼠在啃我後背上那個還沒結痂的傷口。

我用僅存的一點力氣甩了甩頭。

脖子以下依舊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老鼠跑了。

天亮了。

灶房的斷牆上結了一層霜,深秋的冷意從四麵八方灌進來。

我趴在原地,沒挪過一寸。

血幹了,把我和地麵粘在一起。

“喲,還沒死呢?”

說話的是大師兄周恒。

他修到了築基九層,是瑤兒之下仙尊最看重的弟子。

他端著一碗藥走過來,在我跟前蹲下。

我以為他是來救我的。

“師尊說,你既然還活著,就繼續待在灶房。”

“等你自己死了,再讓人來收屍。”

他把那碗藥擱在我麵前。

我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給靈獸吃的飼料湯,兌了水。

“這是師尊的意思?”

“師尊的原話是『不必管她』。”周恒站起來,“這碗是我自己多嘴,怕你死在灶房招蟲子,弄臟了宗門風水。”

他走了。

碗擱在我臉前三寸的地方。

我看得見,夠不著。

我沒有脊骨,整個身體是癱軟的。

手臂還能動,但使不上勁。

我用下巴蹭著地麵,一點一點往碗的方向挪。

挪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嘴唇碰到碗沿。

涼了。

但我喝了。

是苦的,有一股黴味。

我全咽下去了。

咽完以後趴在地上喘了很久。

然後我開始想一件事。

仙尊收我上山的時候,說過什麼來著。

“這孩子根骨奇特,收在門下,日後或有用處。”

根骨奇特。

他說的根骨,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七歲那年家鄉發洪水,全村被淹了。

我抱著一塊門板在河裏漂了三天。

仙尊路過,從水裏撈起我。

他當時穿的也是白衣。

我抓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哭到嗓子啞了。

他皺了皺眉,但沒甩開我。

他說:“跟我走吧。”

我以為他在救我。

我以為他收養了我。

我管他叫師尊,管瑤兒叫師妹,管周恒叫師兄。

但他們從來不叫我。

瑤兒叫我“那個灶房的”。

周恒叫我“喂”。

仙尊叫我沈魚。

十二年。

我在灶房燒火做飯,漿洗縫補,熬藥喂獸,試毒探路。

我做過仙尊所有弟子不願做的事。

我以為這就是修仙門派裏凡人弟子的日子。

後來我才知道,浮雲宗根本沒有“凡人弟子”這一說。

我不是弟子。

從頭到尾,我隻是一件工具。

一件帶著“奇特根骨”的工具,養著,等著,等到需要用的那一天。

今天就是那一天。

工具用完了,扔在灶房等死。

碗裏最後一滴湯順著碗沿滴在地上。

我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鹹的。

不知道是湯的味道還是別的什麼。

道袍還攥在手裏,捏得起了褶子。

那半道沒縫完的裂口張著口子,露出裏麵我繡了兩個月的紋路。

誰也不知道那紋路是什麼。

仙尊不知道。

瑤兒不知道。

整個浮雲宗沒人知道。

隻有我知道。

因為那是我娘教我的。

我娘是個凡人村婦,不識字,不懂修仙。

但她會繡花。

她繡的花樣子裏,有一種很古怪的針法。

她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繡在衣裳上,能擋災。

我七歲之前,我娘把這針法繡在我貼身的肚兜上。

洪水來的時候,全村人都死了。

我沒死。

所以後來我縫仙尊的道袍,每一件,我都用了那個針法。

縫了十二年。

仙尊渡了三次天劫,每一次,道袍被劈得七零八落。

但他沒死。

他以為那是他道行高深。

他不知道是那些針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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