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天的半夜,我被一聲炸雷驚醒。
雷落在浮雲宗大殿的方向。
天上裂開一道口子,紫色的雷柱直直劈下來。
整座山都在抖。
我靠在斷牆上,看見遠處大殿的琉璃瓦被劈飛了半邊。
火光衝天。
弟子們的驚呼聲遠遠傳來。
又一道雷劈下來。
這次更猛,連續三道雷同時落下。
我感覺一陣風從頭頂掠過去,帶著焦糊味。
那是天劫的味道。
仙尊在渡劫。
但這次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他渡劫,我都提前半個月縫好道袍。
那件道袍是他的護甲。
現在道袍在周恒手裏,還差半條裂口沒補。
裂口沒合上,紋路就是斷的。
斷了的紋路不但不擋災,還會漏。
把他原本該承受的劫力全漏進去。
雷聲持續了一個時辰。
後來漸漸停了。
我聽到有人在哭。
是瑤兒的聲音。“師尊!師尊你怎麼了!”
嘈雜的腳步聲,嘈雜的呼喊聲。
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第二天一早,灶房來了一個人。
不是周恒,不是瑤兒。
是仙尊。
他站在斷牆外麵。
沒有昨天的白衣勝雪了。
他半身焦黑。
左臂垂著,衣袖燒沒了,露出大片燒焦的皮肉。
嘴角有一縷幹涸的血。
他看著我。
第一次認真地看我。
“沈魚,你到底在那道袍裏縫了什麼?”
我靠在斷牆上,半個身子折著,抬頭看他。
“針腳。”
“什麼樣的針腳?”
“能替師尊擋天劫的針腳。”
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誰教你的?”
“我娘。”
“你娘是什麼人?”
“一個不識字的村婦。洪水來的那年淹死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再縫一件。”
“什麼?”
“再給我縫一件道袍。”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全是泥和幹血。
然後我看了看自己折成兩段的身體。
“師尊,我沒有脊骨了。”
“坐著縫。”
“我坐不起來。”
“靠著牆縫。”
“我連針都拿不穩。”
他走過來,蹲下去。
離我很近。
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燒焦的氣味。
左手從袖子裏摸出一顆丹藥。
“吃了這個,能恢複些力氣。”
他把丹藥遞到我嘴邊。
我看著那顆丹藥。
上品回元丹。
我在灶房十二年,認識浮雲宗所有的丹藥。
這顆丹藥值三百靈石。
周恒扔給我的止腐丹,兩顆加起來值半塊靈石。
“師尊之前怎麼不給我這個?”
他沒答。
“是因為之前不需要我縫道袍。”
他還是沒答。
我把嘴閉上了。
沒吃那顆丹藥。
“沈魚。”
“師尊,我手沒勁了,縫不了。你找別人吧。”
“浮雲宗的裁縫縫過了。不管用。”
“那就用法器織。”
“也不管用。必須是你那種針法。”
他的語氣急了。
燒傷的半邊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天劫的力量還在他體內亂竄,沒有道袍上的紋路壓製,他現在每時每刻都在受罪。
“沈魚,你想要什麼?”
“什麼都不想要。”
“靈石?丹藥?法器?還是……”
“我說了,什麼都不想要。”
“那你為什麼不縫?”
我抬起頭看他。
被燙爛的半張臉已經開始結疤了,拉扯著五官,大概很醜。
“師尊,我十二年縫了六十七件道袍。”
“每一件都用了那種針法。”
“你一句謝都沒說過。”
“你甚至不知道我在縫什麼。”
“前幾天你抽我的脊骨,說是給瑤兒鋪大道。”
“你把灶台劈了,湯潑了我一臉,千把氣劍穿我的肉,把我的骨頭從活人身上拽出來。”
“你是仙尊。你法力通天。你想抽就抽了。”
“現在你渡劫出事了,想起來了,回來找我了。”
“還問我想要什麼。”
我笑了一下。
半邊結疤的臉扯出一個很難看的弧度。
“我想要回我的脊骨。師尊能給嗎?”
他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