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恒又來了。
這次不是送飼料湯。
“師尊渡劫時穿的那件道袍呢?”
我趴在地上,沒答話。
“說話。”他一腳踢開擋路的碎石,走到我麵前,“師尊急著要。”
“那件道袍在角落裏。”
他掃了一眼。
角落裏那團沾滿泥血的布堆早就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周恒走過去撿起來,抖了抖,泥水和血痂劈裏啪啦往下掉。
“這還能穿?”
“能。拿回去洗洗就行。”
“師尊的道袍被你搞成這樣?”他把道袍卷起來夾在腋下,轉頭冷冷扔下一句,“你知不知道這件道袍的布料值多少靈石?”
“那是師尊十天前一劍劈碎灶台的時候弄臟的。”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道袍還差半條口子沒補完。師尊要穿的話,得找人補上。”
“誰來補?你嗎?”周恒嗤笑一聲,“你現在這幅樣子,還補什麼?”
“我補不了。所以師尊得另找人。”
“浮雲宗有的是裁縫。”
“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我沒回答。
他也懶得問了,夾著道袍走了。
但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低頭看我。
“你這傷口爛得不像話了。”
“嗯。”
“我給你扔兩顆止腐丹過來。不是心疼你,是怕你這一身爛肉的臭味飄到前殿去。”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瓷瓶,拔了塞子,把兩顆藥丸倒在地上,就倒在我臉旁邊。
然後走了。
我用嘴叼起一顆丹藥,含在嘴裏。
苦。比那碗飼料湯還苦。
我咽下去了。
另一顆我沒吃。
含在嘴裏用口水化開,吐在手心裏,然後慢慢往身後夠。
夠了很久,夠到後背的傷口邊緣,把化開的藥糊上去。
疼得我眼冒金星。
但那股腐爛的感覺確實減輕了一點。
到了夜裏,那股古怪的氣又開始流動了。
比上一次更明顯。
不隻是手指了,整條手臂都有力氣。
我試著撐了一下地麵。
上身抬起來了。
但腰以下還是癱的。
我撐著兩隻手臂,把自己從血泥裏拖出來一點。
挪到一塊還算幹淨的石板上。
這十天來,我第一次不是趴著了。
是半撐著靠在斷牆上。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從胸口往下,整個人是彎的。
不是彎腰駝背的彎,是像一段煮軟的麵條那樣,從中間折下去。
肚子貼著大腿,大腿貼著地麵。
沒有脊骨撐著,人的身體就是這麼軟。
我伸手摸了摸後背。
一片血肉模糊的凹陷。
手指探進去,能摸到兩側肋骨的斷茬。
仙尊抽脊骨的時候,連帶扯斷了好幾根肋骨。
但那些斷茬處,現在有細小的骨刺在往外冒。
新長的。
凡人的骨頭碎了就是碎了,不會重生。
這不是凡人骨該有的反應。
我想起了我娘說過的話。
“魚兒,咱家祖上是有來曆的。”
“什麼來曆?”
“說不上來。反正你要記住那個針法。”
“那針法管什麼用?”
“保命用。”
我娘說完就去河邊洗衣裳了,第二天洪水就來了。
我沒來得及問清楚。
但這十二年,我一直在用那個針法。
縫道袍,縫被褥,縫仙尊的裏衣和靴麵。
每一件經手的物件裏,都藏著那種紋路。
風吹過斷牆,把角落裏殘留的布片吹起來。
我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被烏雲遮住了。
雲層深處有隱隱的雷光在翻滾。
天劫還沒完。
仙尊拿走了我的脊骨,但他的劫數不會因此減少。
那些縫在道袍裏的針腳沒有了我的手去續。
接下來的每一道雷,他都得自己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