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萬花樓後廚的灶台比我矮半個頭,灶膛的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我左手劈柴,右手使不上力,柴刀砍偏了,削掉一層指甲。
灶房的管事婆子抄起擀麵杖就朝我後背抽。
“你是來享福的?一灶火燒了半個時辰都沒旺!”
我咬著牙沒躲。
背上火辣辣地疼,肚子裏的孩子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突然一陣絞痛。
我蹲下去,抱住小腹,額頭上冷汗直冒。
“裝什麼死!”
管事婆子又踹了我一腳。
我咬著嘴唇,硬撐著站起來。
不能讓她們知道我有孕。
萬花樓裏懷了孕的女人是什麼下場,我進來第一天就看見了。
後院角落有個隆著肚子的姑娘,被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整夜在地上打滾慘叫。
我必須撐住。
白天燒火做飯,夜裏洗碗刷鍋,偶爾被叫去倒夜壺、刷馬桶。
趙媽媽隔三差五來後院巡一趟,看見我就冷笑。
“別以為躲在灶房就清淨了。等你手好利索了,前頭那些客人有的是法子用你。”
我不接話,埋頭幹活。
右手的傷口結了痂又裂開,裂開又結痂,漸漸地五根指頭徹底蜷縮在一起,再也伸不直。
半個月後的一天夜裏,前院來了一群禁軍喝花酒。
我端著碗碟穿過回廊,被一個醉醺醺的軍官攔住。
“這小娘子長得不賴,怎麼在後頭幹粗活?”
他伸手來扯我腰帶。
趙媽媽迎上來,笑盈盈地擋了一下。
“軍爺,這是廚房的灶丫頭,粗手粗腳的,伺候不好您。裏頭有好的,走走走。”
那軍官被推著走了,回頭還在打量我。
趙媽媽回過頭,盯了我一眼。
“長這張臉就是禍害。明天起,拿鍋灰抹臉。”
我照做了。
每天早上用灶膛裏的灰搓一把塗在臉上,烏漆墨黑的,跟鬼似的。
灶房的另一個燒火丫頭阿杏偷偷塞給我一個雞蛋。
“藏好了吃,別讓管事看見。”
我剝開雞蛋,手在抖。
三年前,我偷偷從爹留下的舊箱子裏翻出兵書,一頁一頁地抄給顧淵。
他就著油燈讀到天亮,興奮地握著我的手。
“蘅娘,你從哪弄來的?這是北疆行軍的輿圖!有了這個,武舉策論我一定能拿頭名!”
我沒告訴他那些兵書是誰的。
也沒告訴他,那個舊箱子的主人,曾經鎮守北疆十二年,殺退了七次南侵。
我爹沈青峰。
十年前以通敵叛國之罪滿門抄斬的鎮北大將軍。
我是奶娘拚死抱出來的唯一骨血。
雞蛋咽下去,腥腥的,噎得我胸口發緊。
顧淵,你得記得,你是踩著我爹的兵書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