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景淵的私人院落名為聽風苑,坐落在將軍府最深處,清靜,也肅殺。
青禾被領進來時,院中隻有風過竹葉的沙沙聲。
管事的是位年過半百的老者,下人們都稱他福叔。
他將青禾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平靜無波:“在太傅的院子裏,規矩隻有一條,做好分內事,不問分外話。”
他指了指東廂房旁一間小而潔淨的屋子:“以後你就住那兒。每日三餐,太傅的茶水,都歸你管。旁的,不需你操心。”
這差事,聽著比在主院做粗活輕鬆。可青禾心裏清楚,對方要是在此地試探她,隻怕實在難解決。
這晚,她主動準備了陸景淵的第一頓晚膳。
跟掌膳的管事說自己會做飯,緣由是感謝公子救了她一命。嬤嬤試探廚藝過後,較為滿意,同意讓她掌廚。
一碗清雞湯,一條清蒸鱸魚,兩樣爽口小菜,再配一碗粳米飯。
她不知這位太傅的口味,隻能按著讀書人養生的食譜來,做得清淡,卻也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她將食盒送進書房。
陸景淵正伏案批閱公文,頭也未抬。
“放下。”
青禾依言將飯菜擺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一個時辰後,她回去收食盒,四菜一湯,空空如也。
他什麼也沒說,但這比任何誇獎都讓青禾心安。這第一步,算是站穩了。
幾日後,福叔領著兩個小廝,抱來幾件陸景淵的常服。
“太傅的幾件袍子要拿出來通通風,你仔細打理一下。”福叔的語氣很平淡,卻指著其中一件墨色錦袍,“尤其是這件,前些日子不小心沾了些酒漬,洗過之後,總感覺還有股散不掉的味兒。”
青禾的心,漏跳了一拍。
就是這件。那晚在浴間,他身上穿的就是這件。
她伸出手,接了過來,送到鼻尖輕輕一嗅,神色沒有半分變化:“是有些舊酒氣,還混了點花香。許是收納的箱籠裏熏香放多了,串了味。奴婢把它掛在通風處吹一日,應當就好了。”
福叔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言,轉身離去。
青禾抱著那件袍子,指尖冰涼。
又過了兩日,青禾正在書房裏侍弄茶水。
陸景淵靠在椅背上,手裏拿著一卷書,眼睛卻並未落在書頁上。
“今日這熏香,太甜了。”他忽然開口,“倒讓我想起偏院浴間裏用的那種劣質貨,聞著讓人頭昏。”
青禾正往茶杯裏注水的手,穩如磐石。
“是奴婢的疏忽。”她放下水壺,微微躬身,“這批香是新送來的,想是采買的人弄錯了。奴婢這就去換成大人慣用的檀香。”
他其實根本不知道對方喜歡用什麼香,都是初來乍到後詢問的。並不齊全。
不過甭管這些事情是真是假,認錯再解決問題總是好的,別理會那話語裏的鉤子就是了。
陸景淵終於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她。
青禾迎上他的視線,隻一瞬,便恭敬地垂下眼簾,一副溫順無害的模樣。
書房裏靜得可怕。
半晌,陸景淵才淡淡地“嗯”了一聲。
青禾以為這就算過去了,誰知他放下了書卷,從桌案上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裏,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銀耳墜。
他將那枚耳墜放在指尖把玩,動作很慢,像是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這個,你可見過?”
青禾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她一眼就認出,那是她的東西。
可她不能認。
“回大人,”她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這似乎是枚普通的銀耳墜,瞧著有些眼熟。”
她頓了頓,像是努力在回想:“奴婢還在縣主府時,府裏許多小丫鬟都戴著類似的樣子。不值什麼錢,許是誰不小心掉的吧。”
她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將這枚對她意義非凡的耳墜,歸為不值錢的俗物,徹底撇清了關係。
“是麼。”
陸景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將那枚耳墜重新放回了盒子裏,合上蓋子。
那一刻,青禾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最凶險的一關,她闖過去了。
自那以後,陸景淵便沒再用這些話術試探她。
而青禾在這些膽戰心驚的交鋒中,也漸漸窺見了這位冷麵太傅的另一麵。
他並非傳聞中那般不近人情。他處理公文直到深夜,她送去的宵夜,無論多晚,他都會吃完。
她發現他有輕微的胃疾,便在飲食中悄悄加入了養胃的食材,他雖沒說過什麼,但那之後,書房裏的安神湯,便換成了她熬的溫胃茶。
她還無意中撞見過,他讓福叔將自己過冬的炭火份例,分一半給府裏看守後門的老更夫。
這個男人,心思縝密如發,手段雷霆萬鈞,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失的溫度。
這讓青禾對他的畏懼裏,摻雜了些別的、更複雜的東西。
而陸景淵,也在近身的觀察中,重新定義了這個叫青禾的女子。
她不止是那個膽大包天、敢算計他的小野貓。
她聰慧、機敏,有著遠超她年齡的沉穩和韌性。她做的飯菜,精準地迎合了他挑剔的口味。
她打理書房,能將上百卷宗整理得井井有條,卻從不碰他桌案上任何一張寫了字的紙。
比起府裏那些隻會趨炎附勢、或戰戰兢兢的下人,她像一棵紮根在石縫裏的青草,不起眼,卻有驚人的生命力。
他漸漸覺得,這樣一個女子,若隻是當個普通的丫鬟,未免可惜了。
那晚算計他的賬,他自然還記著。
可現在,他卻覺得,或許將她留在身邊,會比追究舊賬更有意思。
這日,青禾送了晚膳進書房,正要退下。
“等等。”陸景淵叫住了她。
他指了指桌案旁那方沉重的硯台:“明日起,磨墨的差事,也由你來做。”
青禾一怔。
在達官顯貴的書房裏,伺候筆墨,是心腹近侍才能做的活。
她抬起頭,正對上陸景淵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雙眼睛裏,試探的意味淡去了,是什麼呢。
那侵略性的審視,讓人感覺不可思議。
她知道,她其實通過了他的考驗。
可新的牌局,也才剛剛開始。